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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人的结论 ...

  •   丹朱点头,又问:“部落纠纷,如何处置?”

      “小事调解,大事公开议。”重华说,“偷盗者,罚为失主劳作十日;伤人者,赔医药加粟米;杀人者……十年间只出过一桩,是酒后斗殴失手。按律当斩,但死者家属愿接受赔偿。我召集全族公议,最终判凶手为死者家耕作十年,赡养其父母至终老。”

      “不惧人言你刑罚过宽?”丹朱继续问道。

      “刑罚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止恶、补偿、教化。”重华看着杯中茶沫,“若杀人偿命能让死者复生,我绝不犹豫。但不能。那至少,让活着的人得到些许慰藉,让犯错的人有机会赎罪。”

      丹朱沉默片刻,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有朝一日,东夷诸部皆归附于你,你待如何?”

      重华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那就一起好好过日子。修通道路,统一度量,互市有无。南边的稻米,北边的黍麦,山里的药材,平原的桑麻……各取所需,各尽所能。我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属于哪个部落,都能仓廪实、衣食足。然后……”

      他眼中浮起一种近乎天真的光芒:“然后,教孩童识字,请乐师传曲,让老人有所养,让青年有所为。让这里不再是蛮夷之地,而是文明之乡。”

      丹朱握着茶杯,久久不言。

      他想起帝都那些高谈阔论的朝臣,想起父亲尧帝案头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想起北地流民眼里的绝望,想起蛇修蛊惑人心时说的“公道”。

      而眼前这个人,在一间漏风的土屋里,用最朴素的言语,描绘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却让人忍不住心向往之的梦。

      “首领之志,令人钦佩。”丹朱起身,郑重一礼。

      第三试,他同样通过了。

      不是空谈仁政,而是脚踏实地、有章有法的智慧。

      当夜,三人在客舍汇合,交换所见。

      风铃姮说了重华救治她时的坦荡,云羿说了他挺身而出的决绝,丹朱说了他治国理政的实策。烛火跳动,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如何?”风铃姮问。

      “私德无亏,公义不辞,治国有方。”丹朱缓缓道,“至少在我们所见范围内,他是真正的贤者。”

      云羿皱眉:“可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不安。”

      “或许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风铃姮看着窗外秋色,“不是伪装,而是本性如此。就像……玉石本就温润,不是磨出来的。”

      三人沉默,他们完成了尧帝交代的任务。重华通过了三试,是玉非石。

      但不知为何,没有人感到轻松。

      丹朱忽然说:“父亲让我们考察他,究竟是为了重用,还是为了……找一个‘完美’的靶子?”

      这话太诛心。风铃姮和云羿都没接。

      许久,风铃姮才道:“如实禀报吧。至于陛下如何决断……非我等所能左右。”

      他们熄了灯,各自躺下。但那一夜,无人安眠。

      风铃姮想起重华给她涂药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姑娘莫怕”时温和的语气。云羿想起他挡在老人身前、虎口流血却毫不退让的模样。丹朱想起他描述“文明之乡”时,眼里那种纯粹的光。

      那样一个人,若被卷入帝都的权力漩涡,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像亚宇一样,被某种无形的重压逼疯?或者更糟被碾碎,窗外,秋虫哀鸣,一声一声,像在预示什么。

      而千里之外的帝都,尧帝坐在空荡的殿中,看着案上那三枚刚刚送回的玉牌——“德”、“勇”、“智”,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玉牌表面,眼神深不见底。“重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滋味复杂的食物。

      殿外,夜风骤起,卷落一地黄叶,秋天,就要深了。

      回到帝都将重华的考察结果禀报尧帝后,三人得了短暂的休整。然而很快,新的命令便已送达。

      这次,尧帝在演武场召见他们。时值深秋,校场上黄沙漫卷,旌旗猎猎。尧帝一身戎装,负手立在点将台上,身后陈列着三套崭新的护甲。

      “青丘有信。”尧帝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带着金铁般的冷硬,“逃犯大凤,二十年前贪墨军饷三十万钱,事发后叛逃,二十年间十七次追捕皆被其逃脱。三日前,青丘守军报,见褐翼人影夜掠城关,形貌特征与大凤吻合。”

      他转身,目光扫过台下三人:“大凤,翼族叛徒,年四十,褐翼,擅风系术法,尤精掠空遁。此人狡诈多疑,二十年逃亡,早已成惊弓之鸟。朕要你们去青丘,生擒此人。”

      云羿瞳孔微缩。翼族以金翼为尊,褐翼虽非嫡系,但也属翼族血脉。族中竟出如此败类,他身为少主,脸上不由发烫。

      风铃姮上前一步:“陛下,大凤逃亡二十年,为何突然在青丘现身?”

      “因为青丘有他想要的东西。”尧帝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缺的玉玦,“当年他盗走的,不止军饷,还有半块风灵玉玦。此玉玦乃翼族圣物,持之可御风飞行,日行千里。另半块,一直在青丘涂山氏手中。他等了二十年,终于按捺不住了。”

      丹朱接过玉玦细看。玉质温润,内有青色絮状纹路流转,确非凡品。“陛下是要我们以玉玦为饵?”

      “不。”尧帝摇头,“玉玦不能离开青丘。朕要你们在他动手盗玉前,截住他。”

      云羿单膝跪地:“云羿请命。翼族出此败类,云羿有责清理门户。”

      “朕准了。”尧帝抬手,“但记住,大凤逃亡二十年,战力、心计皆非寻常。你们三人需同心协力,不可有失。”

      他指向身后护甲:“此乃百炼软甲,可御风刃。换上,即刻出发。”

      青丘位于东海之滨,多丘陵,多雾,多狐。涂山氏世代居此,以玉器雕琢闻名。三人赶到时,正值黄昏,夕阳将连绵的丘陵染成赤金,雾霭从谷底升起,与晚霞交融,如梦似幻。

      他们在涂山氏安排的客舍住下。族长是位白发老妪,名涂山瑾,听闻来意后,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正是另半块风灵玉玦。两半玉玦若合在一起,恰是一轮满秋玉,青色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

      “此玉玦乃我先祖与翼族盟约之信物。”涂山瑾声音苍老,“大凤若来,必在风圆之夜,那时玉玦灵力最盛,风灵共鸣,他才能感知确切位置。今夜,便是风圆。”

      风铃姮看向窗外。暮色渐浓,一轮圆风已爬上东山,清辉洒落,丘陵间的雾气被镀上银边。

      “涂山前辈,玉玦存放之处,守卫如何?”

      “明哨十二,暗哨二十四,机关三道。”涂山瑾道,“但这二十年,大凤能从十七次围捕中逃脱,靠的从来不是硬闯。”

      “是潜伏与耐心。”丹朱接口,“二十年他都等了,不差这一夜。他必在暗处观察,寻找守卫最松懈的时机,或许是换岗时分,或许是黎明前最困倦的时刻。”

      云羿展开翅膀,金色在灯光下流淌:“我飞上去看看。”

      “不可。”风铃姮拦住他,“你在空中太显眼,打草惊蛇。”

      “那如何找他?”云羿问。

      三人陷入沉默。大风漩涡渐升高,客舍外传来涂山族人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却掩不住紧张。

      丹朱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会发光的风光下静谧的丘陵,眼中闪过锐光。“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就逼他出来。”

      子夜,青丘唯一的酒肆忘忧阁依旧热闹。这里是消息集散之地,三教九流混杂。风铃姮换了一身江湖客的装束,坐在角落,云羿和丹朱扮作她的随从,坐在邻桌。

      酒过三巡,风铃姮故意提高声音,对云羿道:“听说了吗?二十年前那翼族败类大凤,最近在青丘露面了。”

      周围一静。

      她继续道,声音里满是不屑:“贪了三十万军饷,逃了二十年,像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如今还敢来青丘?怕是活腻了。”

      邻桌有个游侠模样的汉子搭话:“这位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大凤当年也是条汉子,据说一人独战十八追兵,还能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风铃姮冷笑,“不过是仗着翅膀会飞罢了。若在地面,早被剁成肉泥。翼族出了这种败类,真是耻辱。听说现任翼族少主年轻气盛,若知道此事,怕是要亲手清理门户,可惜,怕是连人家影子都摸不着。”

      云羿适时接话,声音粗豪:“少主若来,三招之内必取其首级!什么褐翼黑翼,在金龙面前都是土鸡瓦狗!”

      这话说得狂妄,酒肆里不少人侧目。有涂山族人想上前制止,被丹朱用眼神拦住。

      风铃姮又喝了口酒,声音更大:“要我说,大凤这种货色,也就敢欺负欺负老百姓。真遇上硬茬,怕不是要跪地求饶?二十年不敢露面,怕是早就废了,如今来青丘,说不定是穷途末路,想卖了玉玦换点棺材本……”

      她话音未落,酒肆东南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声音很轻,混在喧嚣里几乎听不见。但风铃姮耳朵动了动。那是刻意压制的、属于中年男子的声音。

      她与云羿、丹朱交换了一个眼神。鱼,上钩了。

      后半夜,三人故意摇摇晃晃离开酒肆,往客舍方向走。青丘的街道窄而曲折,石板路在会发光的风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夜雾更浓了,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时,风铃姮忽然停下。“出来吧。”她声音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褐色的翅膀在萤石光下并不显眼,甚至有些黯淡。那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窝深陷,鬓角已见霜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久经逃亡的、野兽般的警觉。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

      大凤。

      “小丫头,胆子不小。”大凤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故意激我出来?”

      “不然怎么抓你?”云羿展开金翼,上前一步,“翼族叛徒,今日该了结了。”

      大凤看着他的金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化作嘲讽:“金翼……呵,嫡系血脉,天生贵胄。你们懂什么?三十万军饷,层层盘剥,真正到士兵手里的十不存一!我拿了,至少还分给伤残弟兄们一些。你们呢?高高在上,满口仁义……”

      “那不是你贪墨的理由。”风铃姮鞭子已握在手中,“束手就擒,回帝都受审,或许还能留条命。”

      “命?”大凤笑了,笑声凄厉,“我这二十年,活得像条狗,早就不在乎命了。但玉玦……我必须拿到!”

      话音未落,他双翼猛然一振!

      不是飞向空中,而是平扫,褐翼卷起狂暴的罡风,裹挟着地面碎石尘土,如一条灰色巨蟒直扑三人!风刃隐在风中,嗤嗤作响,所过之处,石板路上留下深深的切痕。

      “退!”丹朱疾喝,同时掷出三枚铁丸。铁丸在空中炸开,爆出刺目白光和浓烟,是改良过的闪光烟幕弹。

      但大凤的褐翼再振,罡风竟将烟幕硬生生吹散!风刃已到眼前,云羿金翼急展,挡在风铃姮身前,

      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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