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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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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像温泉的热气泡得绵软而悠长。
每日清晨,赤尤会先醒,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泉眼源头取最清冽温润的一瓢水,用玉碗盛了,晾到适宜的温度,才唤醒姜棉,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他会陪着她在温泉中浸泡,水中按赫连雪提供的古方加入了活血通络的药材。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前,黑翼半浸在水中,宽大的翼面恰好成为她最舒适的靠枕。他很少说话,只是用指腹轻柔地为她按摩肩颈和手臂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午后若天气晴好,无风,赤尤会用厚厚的雪熊皮将姜棉裹成一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抱着她走出冰晶穹顶,在王宫最高的观雪台上坐下。那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无边无际的莽莽雪原,看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钻石般的碎光,看赫连国的雪橇队在远山间划出灵动的轨迹。他依旧用翅膀为她圈出一方无风的小天地,自己则穿着单衣,丝毫不惧严寒。
姜棉的身体在温暖与宁静中一点点恢复。脸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也重新清亮起来。她开始有精力做些喜欢的小事,比如用赫连雪送来的冰蚕丝线,慢慢地、为赤尤缝制一双新的手套。赤尤就坐在她身边,处理一些从南疆和九黎传来的紧要文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相接时,两人便相视一笑,无声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赫连雪时常过来,有时带来新猎的雪雉炖的汤,有时只是盘腿坐在一旁,跟姜棉讲雪原上的趣事,嘲笑赤尤“紧张过头”。赤尤也不恼,任由她们说笑,自己则专注地挑出汤里细小的骨渣,再将最鲜嫩的肉舀到姜棉碗里。
夜晚,泉眼周围会亮起赫连特制的“冰灯”,光线柔和如月光。赤尤会为姜棉梳理长发,动作笨拙却无比耐心。有时姜棉会靠在他怀里,轻轻哼唱那曲《黍离》,赤尤便用低沉的嗓音和着。歌声在冰晶穹顶下轻轻回荡,伴着泉水的潺潺,汇成这片雪国最安宁的夜曲。
这一日,姜棉缝完了最后一针,将手套递给赤尤。赤尤戴上,尺寸刚好,柔软而温暖,掌心处,她用金线绣了一小株黍穗,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翅膀的图案。
“棉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赤尤珍惜地抚摸着那图案。
姜棉靠在他肩头,望着穹顶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轻声道,“赤尤,等天下真的风调雨顺了,我们每年都来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赤尤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将她冰凉的手指包拢在自己温热的新手套里。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去哪儿,我都陪着。”
雪落无声,暖泉氤氲。
在这片纯粹的冰雪世界里,暂时远离了天下的重担、纷扰的朝局,他们只是赤尤和姜棉,是一对在相互守护中慢慢疗愈、重新积蓄力量的平凡夫妻。而这份宁静与温暖,将成为他们未来面对任何风雨时,心底最坚实的力量源泉。
九黎国初定,赤尤带着八个弟弟阿巨、阿禄、阿文、阿广、阿武、黎破、阿辅、阿弼回黎川部祭拜父母,共用黎姓,唯有赤尤还用赤尤这个姓名。
他们兄弟九人团结协作,统一东夷。
九黎盟誓共治东夷的第三年,一场无声的危机如阴云般悄然覆盖了整片大陆。
先是南疆的旱稻在灌浆期突遇连绵冷雨,穗粒空瘪;接着北方雪原的融雪季推迟,赫连国来信说牧场返青不足,牛羊瘦弱;朱襄氏最肥沃的黍田里,本该饱满垂头的黍穗,竟有许多只长了半实。这不是一城一地的灾荒征兆,而是天地气候正在发生某种剧烈而陌生的偏移。
炎帝观星察气,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他召来赤尤与姜棉,在观星台上指着紊乱的星图,“二十八宿移位,四时之气驳杂。若不能调和天地气候,不出三年,天下粮仓将空,届时就不是战乱,而是人间地狱。”
“如何调和?”赤尤问。
“需寻访那些隐于世外、掌握着古老自然之力的部族。”炎帝缓缓道,“风族控风,可调季风流转;东海有异能者,可微调云雨;浊陆玄女族,相传有沟通天地、平衡阴阳之智。三者合力,或可梳理这紊乱的气候。”
“我去。”姜棉几乎没有犹豫。
赤尤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他们的第一站,是依据庚辰所述,寻找隐于西方绝域中的“风之城”。庚辰的应龙族先祖曾与风族并肩作战,他凭小时候老人讲的故事的记忆画出了一条险峻的路线图,并给了赤尤一枚代代相传的应龙逆鳞作为信物。
路途之遥、之险,远超想象。需穿越终年毒瘴的沼泽,翻越鸟兽绝迹的雪峰,攀过深不见底的裂谷。赤尤展开黑翼,本可携姜棉翱翔,但高空罡风凛冽,姜棉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他遂将翅膀化作一件宽大温暖的羽氅,裹住姜棉,自己则如最忠诚的卫士,徒步在前开路。
遇到沼泽,他先以翼风扇开毒瘴,再背起姜棉,足尖轻点浮萍枯木,如履平地。遇到雪峰,他将羽氅裹紧姜棉,自己赤着上身,以炽热的血气为她驱寒开路,黑翼如伞,为她遮挡风雪崩落。攀越裂谷时,他以坚韧的藤蔓编成索桥,让姜棉先行,自己断后,目光始终不离她左右。
姜棉看着他被荆棘划破的臂膀、被冻得开裂的嘴角,心疼不已,却知劝阻无用。他照顾她,已成本能。她只能更细心地为他处理伤口,将省下的口粮悄悄塞进他行囊,在他疲惫假寐时,轻轻哼唱那曲《黍离》。
终于,在第七个满月升起时,他们抵达了传说中的“风之城”。
那并非砖石所筑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无比的、由无数天然风蚀岩柱构成的迷阵。岩柱高耸入云,其上布满蜂窝般的孔洞,狂风永无止息地穿过这些孔洞,发出或低沉或尖锐的呜咽,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呼吸、在歌唱、在诉说亘古的秘密。寻常人踏入,立刻会被这复杂的声音和风向搅得头晕目眩,迷失方向。
赤尤护着姜棉踏入风蚀迷阵。果然,风声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的岩柱似乎在移动,道路变幻莫测。赤尤凝神感知气流的细微变化,试图找出规律,但风声太杂,干扰太强。
姜棉却闭上了眼睛。
她并非用耳去听,而是用心去感受。风声虽杂,但穿过不同形状、不同位置的孔洞,其频率、力度、回声皆有微小差异。她记起炎帝曾教过她“听风辨位”之理,也记起自己这些年走遍南北,对不同地域的风声有着天然的敏感。
“赤尤,跟我走。”她轻声说,语气却笃定。
她牵起他的手,不再看那令人目眩的岩柱,而是侧耳微仰,像一株感知阳光的植物。她带领赤尤,时而左转,时而右行,时而停下等待一阵特殊风向过去。赤尤完全信任她,只紧紧跟随,黑翼微微张开,为她挡去最凌乱的气流。
就这样,在姜棉的引领下,他们竟毫发无伤地穿过了最外围的迷阵,来到风之城核心,一座坐落于巨大风眼之中的悬空石台。
“朱襄氏姜棉前来拜见风族郡主。”
石台上,一位身着青碧色流风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长发无风自动,仿佛本身就是气流的一部分。她便是风郡主。
“能穿过风语迷阵,来到此处,你们是第一人。”风郡主的声音缥缈如风吟,她并未回头,“应龙逆鳞……庚辰那小子还好吗?”
赤尤递上逆鳞,说明来意,恳请风郡主出山,调节紊乱的季风,拯救天下农耕。
风郡主终于转过身。她的容颜清丽绝伦,眼神却如高空之风,冷漠疏离。“天下?与我何干?风族避世千年,早已不染红尘。你们回去吧。”
“郡主!”姜棉上前一步,声音清越,“风族避世,可是这风,可曾避世?您听,此刻掠过耳畔的微风,是否比三年前更显焦灼?穿过岩洞的呼啸,是否比往年更带戾气?天地之气紊乱,风亦不宁。风之城能独善其身吗?当外界赤地千里或洪水滔天,紊乱的天地气流终将冲击这片风眼,到时,风之城还能是宁静的避风港吗?”
风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冷漠,“巧言令色。纵使你说的有理,我为何要帮你们?”
姜棉不答,反而问,“郡主可知,为何我能穿过风语迷阵?”
“无非是耳力过人,心思机敏。”
“不。”姜棉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粒干瘪的黍粒,“是因为我心中装着这些。这是南疆阿婆省下给我做干粮的黍粒,她孙子饿得直哭,她却说‘给黍离娘子,她要做大事’。这是朔风部风岫姐姐塞给我的冻干肉,她说‘北境若绝收,最先饿死的是孩子’。我听着风声,听到的不是迷宫的路径,而是千里之外,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在风中祈祷,祈祷风调雨顺,祈祷活下去。”
她举起那几粒干瘪的黍粒,声音哽咽却有力,“我的智慧,我的耳朵,我的心,都系在天下生民的饭碗之上。郡主,风之力,可以摧毁,也可以滋养。您拥有这伟大的力量,难道就忍心只让它在此地回旋呜咽,而不是去抚平四野的焦渴,吹熟遍地的禾穗吗?”
风郡主怔住了。她看着姜棉手中那几粒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黍粒,看着姜棉眼中真切到灼人的悲悯与坚定,又看向一旁沉默如山、却将全部守护姿态都倾注在姜棉身上的赤尤。
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也化作了缕缕清风。
“要我出山,可以。”风郡主说,“但有个条件。在这风眼之中,你们若能抓住我一次,我便跟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