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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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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她的身影骤然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石台上,下一刻,已出现在几十丈外的另一根岩柱顶端,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赤尤眼神一凛,黑翼展开便要追击。
姜棉却再次拉住了他。
“赤尤,别动。”她低声道,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风郡主飘忽的身影,“她不是要考我们的速度或力量。若论快,谁能快得过风?”
她闭上眼睛,再次倾听。这一次,她听的不再是迷阵的规律,而是风郡主化风移动时,带起的那一丝极其独特、与她气息相连的“风痕”。那风痕细微,几乎溶于万千气流,但姜棉凭着对生灵气息的敏锐感知,她多年行医养蚕锻炼出的直觉,硬是捕捉到了那一缕独特的“生机之流”。
“左前三步,岩柱第二孔洞有气流溢出,下一刻她会在那里凝形一瞬!”姜棉忽然开口。
赤尤毫不犹豫,黑翼一振,并未扑向风郡主此刻的位置,而是如黑色闪电般射向姜棉所指的左前方岩柱孔洞!几乎在他抵达的同一刹那,一缕清风恰好从孔洞中钻出,凝聚成风郡主惊愕的身影,正好被赤尤伸出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是抓住,而是“恰好”碰到。
风郡主愣住了。她看着姜棉,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不是靠听风辨位,你是靠……感应我的‘存在’?”
姜棉睁开眼,微笑,“风无形,但御风者有灵。郡主心系风之城,您的风灵之中,始终带着一丝对此地的眷恋回旋,无论您移动到何处,那一丝回旋的‘根’,都指向风眼核心。我只是找到了那根‘线’。”
风郡主沉默良久,终于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
“好一个‘黍离娘子’。不是你们抓住了我,是这片天下苍生的祈愿,‘绊’住了我。我跟你们走。”
赤尤收翼落地,看向姜棉的目光,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骄傲与柔情。他走回她身边,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至极。
他知道,这一路,他的刀与翼破开的是险阻,而姜棉的心与智,打开的才是人心与希望之门。他甘愿永远做她最坚实的盾,看她绽放照亮世间的光。
辞别风郡主,约定她稍后自行前往朱襄氏汇合后,赤尤与姜棉折向东方,奔赴浩瀚的东海之滨。
“这个风郡主怎么那么难请?”赤尤问道。
“高人,都是要装一装矜持的,只要我们真心,他们就能出来的。”姜棉对赤尤说。
据炎帝所述,东海之滨的“彩虹小镇”,隐居着一对拥有神秘能力的双胞胎姐妹。姐姐“虹”能在雨后召唤并引导彩虹,其光晕蕴含着奇异的生长之力,可助作物在微弱光照下也能进行养分转化;妹妹“雨”虽名雨,实则有微雪之能,能小范围地凝聚水汽,形成恰好滋润作物的细雨或防止霜冻的薄雾。她们的精细调控,是应对局部极端天气的关键。
东海之路,不同于西部的险峻,却另有一番艰难。需穿过潮湿闷热、毒虫滋生的雨林,渡过暗流汹涌、时有海兽出没的海峡。赤尤的黑翼在潮湿环境中不如在干燥高空灵活,但他依旧将姜棉护得周全。
在雨林,他燃起特质的驱虫草药,烟味弥漫,毒虫退避三丈。他砍伐坚韧的藤木,为姜棉制作了一顶轻便防雨的轿舆,自己与随行的几名金甲卫轮换肩抬,绝不让她的鞋袜沾上泥泞。夜晚宿营,他总是让姜棉睡在干燥的高处吊床,自己则守在下方,黑翼如篷,既挡露水,也防蛇鼠。
渡海时,他们租用了一艘坚固的海船。赤尤不擅水性,却坚持守在船舷最颠簸处,以自身重量和翅膀的微调来平衡船只。一次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暴,巨浪滔天,船体剧烈倾斜,姜棉险些被甩出船舱。
赤尤想也未想,黑翼怒张,如一道铁闸般挡在舷侧,硬生生用身体和翅膀承受了巨浪的拍击,背后旧伤崩裂,海水混着血水淌下,他却纹丝不动,直到风浪稍歇,立刻回头确认姜棉安危,见她无事,才松了口气,仿佛背后那狰狞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姜棉咬着唇,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眼泪无声滴落。赤尤只是笨拙地用指尖擦去她的泪,低声道,“不疼,真的。”
历经波折,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座如传说般美丽的小镇。小镇果然名副其实,时常可见小小的彩虹桥架在屋檐之间,细雨微风总是恰到好处地滋润着镇中每一片花圃菜畦,气候温润得不可思议。
双胞胎姐妹居住在小镇边缘的礁石崖屋中。她们果然容貌一模一样,皆是一头如海藻般的微卷长发,眼眸是雨后晴空般的湛蓝,穿着七彩贝壳与鲛绡制成的衣裙,一个裙摆点缀着彩虹纹路,一个装饰着水滴与雪花。就连神态举止,都如同镜中倒影,难分彼此。
姐姐虹听完赤尤的来意,与妹妹对视一眼,开口道,“赤尤将军,姜棉公主,你们的故事我们有所耳闻。拯救天下,是大义。但我和妹妹自小生长于此,与东海风雨同息,不愿轻易离去。”
妹妹雨接口,声音如细雨敲窗,“除非,你们能准确分辨出我们谁是虹,谁是雨。我们同时说话,同时动作,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观察。若分辨得出,我们姐妹便随你们出山,助你们调理云雨。若分辨不出,便请回吧。”
这难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双胞胎心意相通,刻意模仿下,几乎毫无破绽。赤尤凝目细观,试图从气息、步伐、甚至眼神中找出差别,但一无所获。两位姑娘如同完美的复制品,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同步。
姜棉却依旧平静。她没有急着观察两位姑娘,反而先向赤尤要来了水囊,慢慢饮了一口,慢慢走到崖边,眺望着波涛起伏的大海,以及海天相接处那一道巨大的、若隐若现的彩虹。
一炷香时间悄然过半。
赤尤有些焦灼,看向姜棉。姜棉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少安毋躁。
她转身,面向两位姑娘,并未直接审视她们,而是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海风诉说,“真美啊。这东海之滨,风雨调和,彩虹常驻,简直是世外桃源。难怪两位姑娘舍不得离开。”
两位姑娘静静听着,不为所动。
姜棉继续道,“我这一路走来,见过南疆的稻田在烈日下龟裂,见过北境的草原因无雪而枯黄。天地之气乱了,就像一首和谐的交响乐走了调。风雨不调,彩虹无踪。”她顿了顿,看向天空那道大彩虹,“但在这里,彩虹如此壮丽,想必不久之前,刚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吧?”
她这话问得随意,两位姑娘却下意识地有了反应。
左边那位姑娘,眼神微微飘向那道大彩虹,眸中闪过一丝极自然、极细微的欣赏与愉悦,那是创造者对自己作品的喜爱,虽然她立刻收敛了。
右边那位姑娘,则几乎同时,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那场“酣畅淋漓的雨”的湿润气息,那是对自己“造雨”成果的本能确认。
虽然这反应快如电光石火,且两人都迅速恢复了同步的平静,但姜棉捕捉到了。
她并未立刻指认,而是忽然弯腰,从礁石缝隙里,拾起一小片被海浪冲上来的、颜色异常鲜亮的贝壳。她走到两位姑娘面前,摊开手心,“这贝壳的颜色,像彩虹一样绚丽。两位姑娘常年与彩虹相伴,想必对色彩极为敏感吧?”
她将贝壳递向两人中间,目光却平和地注视着她们的眼睛。
左边那位先前对彩虹露出欣赏眼神的姑娘,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绚丽的贝壳色彩吸引,停留了比右边那位稍长一刹那的时间。那是“虹”对色彩天生的亲近与关注。
右边那位先前嗅闻雨气的姑娘,注意力则更多停留在贝壳表面那层湿润的水膜上,甚至指尖有极其微小的、想要触碰感受那湿度的趋势。那是“雨”对水汽的天然感应。
香即将燃尽。
姜棉收回贝壳,后退一步,向着左边那位姑娘盈盈一拜,“虹姑娘,您召唤彩虹的光华,可否惠泽天下焦渴的禾苗?”
又向右边那位姑娘一拜,“雨姑娘,您凝聚的甘霖薄雾,可否拯救天下濒危的稼穑?”
两位姑娘同时露出震惊之色,那刻意维持的同步终于被打破。左边姑娘眼神明亮,右边姑娘气息微凝。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两人异口同声,这次,声音里的细微差异也显现出来,虹的声音更清亮些,雨的声音更柔润些。
姜棉微笑道,“并非看出,是‘感’出。虹姑娘爱‘光’与‘色’,雨姑娘亲‘水’与‘润’。当提及你们最熟悉、最亲近的力量时,哪怕再克制,神魂的本能也会有一丝泄露。就像农人看到好苗会欢喜,医者闻到药香会专注。我的眼睛或许会被表象迷惑,但我的心,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热爱’的共鸣。”
赤尤在一旁,看着姜棉从容破题,眼中光华熠熠。他的棉儿,拥有的不仅是智慧,是一颗能共鸣万物、洞悉本质的玲珑心。
虹与雨对视一眼,终于露出了真挚的笑容。她们不再如镜影般相同,气质迥然分明。
虹爽快道,“姜棉公主心如明镜,我们服了。天下生民之苦,我们也并非毫无感知。只是昔日觉得力薄,如今既有召唤,又有您这样的智者引路,我们姐妹愿尽绵力。”
雨亦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愿以微末之能,助天下重获风调雨顺。”
赤尤郑重抱拳,“两位姑娘高义,赤尤代天下苍生,谢过!”
姜棉轻轻舒了口气,望向赤尤,两人眼中皆是如释重负与对前路的希望。赤尤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包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东海之行,再告成功。而接下来,他们将前往最神秘、也最艰难的最后一站,浊陆之地,寻找那位传说中智商超绝却心性如孩童的九天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