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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想象中的乌托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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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年轻的赤尤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当资源匮乏到一定程度时,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就会暴露无遗。那些温文尔雅的人会变成野兽,那些慈爱的父母可能会为了一口食物抛弃孩子。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邪恶,而是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道德约束。
后来,他加入轩辕氏制造武器。赤尤学会了隐藏自己的锋芒,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展现价值。
他的勇猛和智谋逐渐被上级注意到,从最底层的杂役一步步晋升。但他内心从未认同这个体系,这个以身份、地位、出身为基础的价值体系。
直到他遇见姜棉。
那时姜棉是作为神农氏的使者来到轩辕氏,目的是学习养蚕缫丝,此后赤尤的人生就开始翻盘了,他进入了一个以绝对力量为强者的体系。
赤尤受伤时,姜棉耐心给他治疗,她的手很轻,她的眼神充满同情,不像其他医者那样冷漠。她一边为他包扎,一边轻声说,“这伤口很深,但你会好起来的。你的生命力很强,就像山上的松树,即使被风雪压弯,也会在春天重新挺直。”
那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话。赤尤感到心中某个冰冻的角落开始融化。后来他们长时间相处,姜棉会给他讲草药的知识,讲她理想中的世界,一个人人懂医,疾病不再肆虐,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世界。
“可是人类总是破坏自然,”赤尤曾这样反驳,“为了种更多的地,他们砍伐森林;为了建更多的房子,他们挖掘山石;为了争夺资源,他们互相残杀。”
姜棉当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是因为恐惧,赤尤。人们害怕饥饿,害怕寒冷,害怕死亡。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让每个人都不必恐惧,或许他们就能学会与自然和平相处。”
这句话深深烙印在赤尤心中。是的,恐惧。他亲眼见过恐惧如何把人变成野兽。如果消除恐惧,是否就能消除人性的丑陋?
后来的一系列事件,他被诬陷险些丧命,姜棉冒险相救,两人一起流转各部族,他们解了西陵氏的困难,处理了莘野城的矛盾,一起击溃了沙匪,他和姜棉完成了一次次的冒险与救赎。
他最终被朱襄氏的老炎帝收留和教导。这些经历让赤尤的思想逐渐成熟。老炎帝是个智者,他教赤尤识字,教他治国之道,但也教他更深层的道理。
“统治者的责任不是让所有人都活着,”老炎帝曾说过,“而是让活着的人活得有尊严。有时候,艰难的抉择不可避免。就像园丁修剪果树,剪掉一些枝条,果树才能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赤尤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但后来,当他成为将军,领导军队时,他逐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有时为了保全大多数,必须牺牲少数。有时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必须做出痛苦的抉择。
征服苗国的经历进一步强化了他的理念。苗国地处富饶的河谷,人口众多,但他们的农业方式极其粗放,砍伐森林,过度放牧,导致土地日益贫瘠。
征服苗国后,赤尤强制推行新的农业政策,限制开垦,强制轮作,初期遭到强烈反对,许多人因粮食减产而挨饿。
但三年后,土地恢复肥力,收成反而超过了以往。那些曾经反对最激烈的人,后来成了最忠诚的支持者。
“人们常常看不到长远的利益,”赤尤在那次经历后总结道,“他们被眼前的困难蒙蔽双眼。真正的领导者必须有远见,必须敢于在短期内被误解,为了长久的福祉。”
但真正让他的“净化”理念固化的,是那次九黎之战。九黎部族善用毒术和巫术,赤尤的军队陷入苦战。
在一次关键战役中,他中了剧毒,生命垂危。姜棉当时已怀有身孕,但她不顾众人劝阻,用神农氏秘传的医术为他治疗。治疗成功了,但代价是姜棉流产,且永远失去了再次怀孕的能力。
赤尤苏醒后得知这一切,痛苦得几乎要疯掉。他看着姜棉苍白的脸,看着她强装出的微笑,内心充满了对自己的憎恨。如果他更强一些,更小心一些,姜棉就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
“值得的,”姜棉虚弱地抚摸他的脸,“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而且我相信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但赤尤知道这安慰背后的巨大代价。姜棉一直想要更多的孩子,她喜欢大家庭的温暖,喜欢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是他夺走了她的这个梦想。
从那时起,赤尤对“牺牲”有了全新的理解。有时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无论多么痛苦。关键在于牺牲是否有价值,是否能换来更大的善。
后来遇到小冰河世纪,他观察联盟的现状,发现虽然在他的领导下联盟日益强大,但内部问题层出不穷。
人口增长过快,资源日益紧张。冬天来临时,总有许多老弱病残冻饿而死。部族之间为了牧场、水源、猎场不断发生冲突。即使没有外敌,内部也可能因资源争夺而崩溃。
赤尤开始系统性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想起了老炎帝关于“园丁修剪果树”的比喻,想起了父亲关于“山林不是仓库”的教诲,想起了姜棉关于“消除恐惧”的理想,想起了自己多年来目睹的种种人间悲剧。
一个计划逐渐在他心中成形,通过有控制地减少人口,特别是那些对资源消耗大于贡献的“弱者”,让剩下的人能够获得足够的资源,从而消除生存恐惧。这样,人们就不必为了争夺资源而互相伤害,就能像他父亲教导的那样,与自然和谐相处。
他开始暗中实施这个计划,先是针对那些身患绝症、痛苦不堪的人,以“安乐解脱”的名义。最后是那些极度贫困、生活无望的人。他总是确保过程无痛,甚至让暗部在行动前给予他们一顿丰盛的最后晚餐,让他们在满足中离去。
当然,赤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道德抉择。夜深人静时,他也会被噩梦惊醒,梦见那些被他“净化”的人回来质问。但他总是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恶,是为了更大的善。就像园丁修剪果树,就像猎人放过幼兽,就像医者截肢以保命。
而且,效果似乎证实了他的理论。自从开始“净化计划”,东夷联盟内部冲突明显减少,资源分配更加均衡,连气候都似乎变得温和了。虽然赤尤理性上知道这可能是自然周期,但情感上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大自然对他做法的认可。
“人与自然本是一体,”他对着夜空低语,“当人类减少对大地的索取,大地就会恢复生机。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山风呼啸,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质疑。赤尤紧了紧衣袍,转身准备返回营地。在转身的刹那,他瞥见崖边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梅,枝条上已有几个花苞,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生命如此顽强,又如此脆弱。而他,手握决定谁该继续生长、谁该悄然凋零的权力。这份权力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他相信,只有通过这条黑暗的道路,才能抵达光明的彼岸。即使那意味着他的双手将永远沾满洗不净的鲜血,即使那意味着他的灵魂将永远背负无法偿还的罪债。
为了姜棉,为了黎曦,为了那些能在新世界中幸福生活的人们,他愿意成为那个背负一切罪孽的“园丁”。
回到临时营帐,赤尤没有立即休息,而是点亮油灯,展开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这是整个东夷联盟及其周边地区的示意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石粉末标注着山川、河流、森林、村庄和部落聚居地。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移动,最终停在一片被绿色标记覆盖的广阔区域,那是联盟东部尚未开发的原始森林,绵延数百里,传说中有珍禽异兽,有永不干涸的泉水,有四季开花结果的奇树。
“这里,”他轻声自语,“将是我们新世界的起点。”
赤尤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想象驰骋。在他的幻想中,那片森林将被改造成一个人与自然完美共生的乌托邦。没有高墙围起的城池,只有依树而建的树屋,有沿着溪流分布的聚落。
人们不再需要烧山开荒,因为森林本身就能提供充足的食物,野果、坚果、菌类、可食用的嫩叶和根茎。狩猎将被严格限制,只取老弱病残的动物,且每次狩猎后都要举行感恩仪式。
孩子们将在森林中自由奔跑,认识每一种植物,了解每一种动物的习性。他们将学会与鹿群共饮一溪水,与鸟儿同栖一棵树。疾病将大大减少,因为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源和丰富的草药将替代拥挤污浊的城中生活。
学校将设在林间空地,教师将由部落长者和自然智者担任。他们将不教孩子如何征服自然,而是教他们如何理解自然、融入自然。音乐和艺术将蓬勃发展,因为人们不再需要为生存而终日劳作,将有更多时间用于创造和思考。
赤尤想象自己不再是“大王”,而是“守护者”。他的职责不是发号施令,而是调解偶尔发生的人兽冲突,主持季节性的感恩仪式,确保每个人都遵循与自然共处的原则。他将有更多时间陪伴姜棉和黎曦,教黎曦射箭,这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精准地获取所需,陪姜棉寻找新的草药。
他甚至想象出了一个具体的场景,清晨,他被鸟鸣唤醒,而不是军号。他走出树屋,深呼吸带着露水和花香的空気。姜棉正在不远处收集她配制某种药引所需的晨露。黎曦则蹲在一丛灌木旁,专注地观察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远处,几个年轻人在练习射箭,靶子是草编的圆环,而非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