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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桃林的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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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尤死去的第七天，姜棉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浊陆战场，回到了赤尤倒下的地方。但那里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长出了一株幼小的桃树苗。树苗在狂风中摇曳，却顽强地生长着，嫩绿的叶子在浊陆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神农氏新都的灯火稀稀疏疏，大多数人都还在沉睡。但姜棉再也无法入眠。她起身，披上外衣，独自走到庭院中。
自浊陆之战结束，她被推举为天下共主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废寝忘食地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逃避那份噬骨的痛苦，她背叛并间接杀死了深爱自己的丈夫，无论出于多么崇高的理由，这事实本身就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她的心。
“陛下，您又睡不着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是八弟，赤尤的弟弟，如今主管联盟的医疗事务。他端着一碗安神汤走来，脸上带着担忧。
姜棉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我梦见他了。”
八弟沉默片刻。“我们都梦见他。昨夜我梦见小时候，大哥带我们去河边捉鱼。他总把最大的鱼让给我们，自己吃最小的。”
“他一直是那样，”姜棉轻声说，“总是照顾别人，总是承担最重的责任。”
“直到他承担不起为止。”八弟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嫂，我不后悔我们的选择，但我很想念他。”
姜棉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童年时的家族惨剧，少年时的颠沛流离，青年时的兄长相聚又背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八弟点点头，转身离开。姜棉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她想起赤尤曾说过，他最喜欢黎明，因为那是一天中最有希望的时刻，黑夜已过，白昼未至，一切都有可能。
“你现在在哪里呢，赤尤？”她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灵魂，你真的能看见我建设的新世界吗？”
她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
天亮后，姜棉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作为新任炎帝，她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如何弥合因赤尤之死而产生的裂痕，如何统一各部族的不同理念，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发展文明，同时保护自然。
上午，她接见了西部草原部落的使者。这些部落以游牧为生，担心姜棉会像赤尤一样限制他们的放牧范围。
“陛下，我们的牛羊需要广阔的草场，”使者直言不讳，“如果像东夷那样划定固定的牧场，实行轮牧，我们的传统生活方式将被彻底改变。”
姜棉耐心倾听，深呼吸了一下说，“我不是要改变你们的生活方式，而是要确保这种生活方式能持续下去。去年冬天，草原发生了大面积沙化，对吧？”
使者脸色一变，“是的，但这只是天灾。”
“不完全是，”姜棉打断他，“我的探子报告，有些部落过度放牧，一片草场还没恢复就再次放牧。长此以往，草原会变成沙漠，那时你们的牛羊吃什么？你们的子孙后代如何生存？”
她站起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我提议的不是限制，而是规划。将草原划分为数个区域，实行轮牧，让草场有时间恢复。同时，神农氏可以提供新的草种，能在较短时间内生长，提高草场的承载能力。我们还可以合作，用你们的牛羊交换我们的粮食和布匹，实现互补。”
使者沉思良久，“我需要回去与各部首领商议。”
“当然，”姜棉点头，“但请告诉他们，这不是命令，而是建议。我的目标是让所有人，无论农耕民族还是游牧民族，都能持续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赤尤那样，通过减少人口来解决问题。”
提到赤尤的名字时，她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但脸上保持平静。
使者告退后，庚辰走了进来。这位应龙族的首领现在是姜棉的军事顾问，负责重组军队和防御外敌。
“边境有消息，”庚辰说，“刑夭带着残余的忠诚派在西部山区建立了据点，自称‘赤尤遗民’。他们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而且他们在保护那些被赤尤标记为‘净化对象’的人。”
姜棉震惊，“赤尤要净化的人？”
庚辰点头，“看来刑夭早就暗中转移了一部分人。现在这些人视他为救命恩人，视我们为背叛者。他们传播赤尤的理念，吸引了不少认同者。”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如果派兵清剿，等于证实了“背叛者”的指控；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势力可能坐大，成为新的威胁。
“派使者去，”姜棉最终决定，“不是去劝降，而是去对话。告诉他们，赤尤的时代结束了，但他的理想没有。我正在建设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世界，但用的是不同的方法。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亲眼看看。”
庚辰皱眉，“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趁机行刺..….”
“那就行刺吧，”姜棉平静地说，“如果我的死能化解仇恨，能让所有人团结起来建设新世界，那值得。”
庚辰看着她，眼中充满敬佩。“你和他真像，在某些方面。”
“不，”姜棉摇头，“我和他最大的不同是，我承认自己可能犯错，我愿意听取不同意见。赤尤太相信自己，这是他失败的原因。”
下午，姜棉巡视了新建立的医馆。这是八弟主导的项目，将神农氏的医术推广到各部族，培训医者，采集草药。在一个病房里，她看到了那个老妇人，那个赤尤最后时刻从净化名单上划掉的老妇人。
老妇人患的是肺痨，在八弟的治疗下已经好转。她认出了姜棉，挣扎着想下跪。
“陛下，感谢您，感谢赤尤大王。”老妇人泪流满面，“他们说我本来要死的，是赤尤大王救了我，他是个好人，为什么..….”
姜棉扶住她，不知如何回答。赤尤救了这个人，却杀了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他是好人还是恶魔？连她都无法回答。
离开医馆时，姜棉遇到了九天玄女。这位女智者如今主管天文历法和教育，她设计了新的历法，更符合农业周期，还创办了第一所面向所有部族的学校。
“我收到了浊陆的观测报告，”九天玄女说，“有件奇怪的事。”
“什么？”
“赤尤死去的地方，长出了一株桃树。”
姜棉愣住了，想起昨晚的梦。
“浊陆的环境你知道，”九天玄女继续说，“那里土地贫瘠，酸雨频繁，连最顽强的杂草都难以生长。但一株桃树，需要肥沃土壤和温和气候的桃树，居然在那里发芽了。这不正常。”
“带我去看。”姜棉说。
三天后，她们来到了浊陆。战场的痕迹已经被风沙掩埋大半，只有零星的兵器和旗帜碎片还露在外面，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改变天下命运的大战。
赤尤倒下的地方，确实长出了一株桃树苗。不过一尺高，嫩绿的叶子在浊陆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生机勃勃。
姜棉跪在树苗旁，轻轻触摸它的叶子。土壤是湿润的，这在干燥的浊陆几乎不可能。她挖开一点土，发现下面有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赤尤的血渗入土地留下的。
“他的血滋养了这棵树，”九天玄女轻声说，“生命从死亡中诞生，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最大的讽刺。”
姜棉想起赤尤临终前，她放在他怀里的那枚桃子。难道是桃核在鲜血的滋养下发芽了？
“我要把它移植走，”姜棉说，“移植到一个适合它生长的地方。”
“为什么？让它在这里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九天玄女问。
“因为它是他留下的最后的东西，”姜棉回答，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我想证明，即使是最黑暗的行为，也可能孕育出美好的事物。我想让这棵树长大，开花，结果。我想让所有人看到，赤尤的故事不只有血腥和背叛，还有这个。”
九天玄女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吧。我会施法保护它，确保移植成功。”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桃树苗连同周围的土壤一起挖出，用特制的容器装好。返回的路上，姜棉一直抱着容器，像抱着婴儿。
回到神农氏新都，姜棉将桃树种在了宫殿后的花园里，那里阳光充足，土壤肥沃。她亲自照料，每天浇水，施肥，和它说话。
“你知道吗，”一天晚上，她对桃树说，“今天我解决了南方部落的水源纠纷。他们为了一条河的所有权争斗了几十年，死了很多人。我去了那里，不是裁决归谁，而是教他们如何分享。我设计了分流系统，让上下游都能用到水。他们很惊讶，原来除了争夺，还有另一种解决方法。”
桃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赤尤。后来的你看到问题，想到的是消灭问题的一部分，要么消灭争夺水源的人，要么减少用水的人。我看到问题，想到的是创造新的解决方案，让所有人都不必被消灭。”
她抚摸着树干，上面已经长出了新的枝条。
“但我必须承认，你的方法更直接，更快速。我的方法需要耐心，需要时间，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完全的成功。有时候我会怀疑，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个世界需要铁腕，需要牺牲。”
桃树无声，只是静静地生长。
一个月后，桃树长高了一倍，开始分出更多的枝条。两个月后，它开出了第一朵花，淡粉色的，小小的，但在整个花园中格外显眼。
姜棉邀请各部族首领来赏花。当他们看到在浊陆那种环境中发芽、如今在神农氏盛开的桃树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棵树来自赤尤的血，”姜棉对众人说，“它提醒我们，即使是最有争议的人，也可能留下美好的遗产。也提醒我们，生命是顽强的，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出路。”
西部草原的使者也在场，他走上前，仔细端详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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