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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独坐寒江千载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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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关于轮牧的方案,我们各部首领商议后,决定接受。不是因为强迫,而是因为这棵树。如果赤尤的血都能孕育出生命,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改变,为子孙后代留下更好的草原?”
那天晚上,姜棉在桃树下坐了很久。星星出来了,一颗颗亮晶晶的,像赤尤曾经眼中理想的光芒。
“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我在建设你梦想的世界,用我的方法。虽然慢,虽然难,但我在做。”
一阵微风吹过,桃花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飘落,落在她肩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棉感到有一瞬间,风中似乎有赤尤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阳光的味道,那种她深爱了一生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让泪水滑落。
桃树在夜色中静静站立,它的根系深入土壤,吸收着养分和水分。在没有人看到的地下,它的根须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探索着这个新的世界,这个赤尤用生命和错误换来的、姜棉用智慧和慈悲建设的世界。
春天来了,桃花盛开。夏天来了,桃子结果。秋天来了,果实成熟。冬天来了,树木休眠。
年复一年,桃树越长越大,开的花越来越多,结的果越来越甜。姜棉将桃子分给众人,将桃核收集起来,在各地种植。渐渐地,一片又一片桃林在中原大地上出现。
人们说,吃下这些桃子,能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甜蜜,有苦涩,有希望,有悔恨。就像赤尤的一生,就像姜棉的选择,就像这个正在艰难重生的人类文明。
而远在浊陆地下深处的石牢中,赤尤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三个月无人探视后,他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血管中流动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某种发光的液体。他的黑翼开始脱落羽毛,那些羽毛一接触空气就化作光点,消散无踪。
第九十九天,当最后一根羽毛脱落时,赤尤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里面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光。他坐起来,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疤痕。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他站起来,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他走向石牢墙壁,直接穿了过去不是穿过门,而是穿过岩石本身。
浊陆的地下迷宫对他不再构成障碍。他像幽灵一样穿过一层层岩石,向上飘去。最终,他来到了地面,来到了自己死去的地方。
那里只剩下一个浅坑,周围的土地是暗红色的。他跪在坑边,将手按在土地上。一瞬间,他看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他的死亡,姜棉的哭泣,桃树的发芽,移植,生长,开花,结果。
他看到了姜棉如何建设新世界,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化解矛盾。他看到了庚辰和九天玄女的辅佐,看到了弟弟们的努力,看到了刑夭的坚守,看到了桃林在中原大地的蔓延。
他看到了自己一生追求但用错误方法追求的愿景,正在通过姜棉的手,以另一种方式实现。
赤尤站起来,望向神农氏的方向。他想去那里,想去看看姜棉,看看黎曦,看看桃树。但他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开始消散,不是死亡,而是融入。
他的光融入风中,随着风飘向四面八方。一部分飘向神农氏,在姜棉的梦中化作温柔的抚摸;一部分飘向西部山区,在刑夭的营地化作坚定的信念;一部分飘向天空,在庚辰飞行时化作顺风的力量。
最后一部分,飘回了浊陆地下的石牢。在那里,光重新凝聚,但不是凝聚成人形,而是凝聚成一枚桃子,完美、饱满、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桃子。
桃子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像一颗心脏,缓慢而规律地搏动着。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赤尤。但他的存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在桃林的每一片叶子中,在每一个吃下桃子的人心中,在姜棉每一个坚定的决策中,在这个艰难但坚定地走向人与自然的文明中。
而真正的赤尤,那个曾经拥有黑翼、拥有野心、拥有爱情也拥有罪孽的男人,终于从所有的重担中解脱了。
他化作了风,化作了光,化作了桃林,化作了传说。
他既是英雄,也是恶魔;既是建设者,也是破坏者;既是爱人,也是背叛者。
他复杂如人性本身,矛盾如文明进程,永恒如自然法则。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也许他终于获得了宁静。也许他终于理解了,真正的和谐不是通过控制实现,而是通过平衡实现;不是通过减少实现,而是通过分享实现;不是通过净化实现,而是通过包容实现。
但这一切,只有风知道,只有光知道,只有每年春天盛开的桃花知道。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记忆与未来之间,在罪孽与救赎之间,寻找那条狭窄但存在的道路。
桃林年年花开,年年结果。
生命以最顽强的方式,在死亡的土地上,绽放出希望。
姜棉选择了忠于理想却失去了挚爱,她坐拥万里江山,却尽享人间孤独。
多年后,黎民百姓安居乐业。
姜棉禅让帝君之位,她去往天下每一处地方,悬壶济世,寻找赤尤存在过的证明。
她坚持她为天下大义的理想信念,即使她背叛爱她的丈夫不被世人理解;他也曾坚持实现人兽共治的世界的理想,即使他也不被世人理解。
她以她对正义的坚持去这世界上的每一处去发现赤尤的坚守。
正所谓:
独坐寒江千载冰,钓尽沧桑梦未成。雪覆青山埋旧事,桃花依旧笑春风。
浊陆之战后的第七日,神农氏新都的宫殿深处,姜棉屏退了所有侍从。
她面前摊开一张地图,绘制着南方崇山峻岭间一处隐秘山谷的布局,那是她在赤尤刚开始执行净化计划时候秘密命人建造的庄园,仿照东夷黎川宅邸的样式,却添置了九天玄女亲自布下的奇门遁甲大阵。
“都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因连续七日的失眠而嘶哑。
暗影中,庚辰缓缓走出。这位应龙族少主此刻面色复杂,眼神在愧疚与决绝间挣扎:“庄园已全部竣工,阵眼已激活。阿广亲自调拨了三十名最忠诚的侍卫,他们都是赤尤当年从九黎救下的孤儿,只效忠于他个人,不知外界变故。”
姜棉点点头,指尖轻触浊陆地图上那片新标注的桃林:“明日开始,对外宣告:赤尤战败自戕,尸身化为桃林,魂归天地。举哀三月,天下共悼。并多传一些关于他死亡的奇异的谣言。”
“那轩辕氏那边.…..”庚辰问。
“姬鸿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利,短时间内不会深究。”姜棉抬起头,眼中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他需要时间来巩固新得的民心,更需要时间来面对一个现实,赤尤虽败,但东夷根基未损,九黎铁骑仍在,风郡主等高人虽不再全力相助,却也不会倒向轩辕。”
庚辰沉默片刻:“你确定要这样做?把他囚禁起来,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杀了他?”姜棉惨然一笑,“庚辰,我偷布防图时,就已经选择了背叛。但背叛不等于要他的命。你知道吗,浊陆战场上,当他横剑颈前时,我突然明白了,我宁愿他恨我一生,宁愿他从此被困一方,也不愿他就那样死去。”
她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座庄园,我在三年前就开始建造。那时他刚刚提出‘人兽共治’的构想,开始驯养食铁兽作为坐骑。我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炽烈,也看着他离我们共同的理想越来越远。我就知道,总有一天,需要有一个地方,让他停下来。”
“可他会理解吗?”庚辰问,“赤尤那样的人,宁愿战死,也不愿被囚。”
“所以他不能知道真相。”姜棉转身,眼中含泪却语气坚定,“要让他相信,是自己伤势过重,需要静养;要让他相信,外界已经和平,不再需要他征战;要让他相信,这是为了保护他和黎曦,等他习惯了庄园的生活,等时间冲淡了他的雄心,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庚辰懂了。
这是温柔的囚禁,是用爱编织的牢笼,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后的拯救,不是拯救他的生命,而是拯救他的灵魂,让他不至于在极端的道路上彻底堕入深渊。
南方的桃源监狱,神农架,万山深处。
赤尤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桃花的香气。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兽皮。房间的格局异常熟悉,窗棂的雕花,墙上的挂毯,甚至桌案上那盏青铜油灯,都和东夷黎川宅邸里他与姜棉的卧房一模一样。
“你醒了。”温柔的声音传来。
姜棉端着药碗走进来,脸上带着他熟悉的微笑,只是眼角多了掩不住的疲惫。她身后跟着幼小的黎曦,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陌生人,黎曦长时间见不到赤尤已经快不认得他了。
“黎曦,这是父亲。”姜棉轻声对女孩说。
赤尤挣扎着要坐起,脖颈处传来剧痛。他伸手摸去,触到厚厚的绷带,浊陆战场上那一剑留下的伤口还在。
“别动。”姜棉快步上前扶住他,“伤口很深,差点就……幸好九天玄女及时施法护住了心脉。但你需要静养,很长很长时间的静养。”
“这是哪里?”赤尤声音沙哑,“浊陆之后发生了什么?”
姜棉在床边坐下,开始编织谎言。
她告诉他,浊陆之战后,轩辕氏与东夷达成了和议。姬鸿承诺不再追究过往,各部族同意休养生息共渡小冰河期。赤尤因为伤势过重,被秘密送到这处气候温和的山谷疗养,这是炎帝早年发现的一处秘境,有地热温泉,四季如春,最适合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