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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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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深圳,他只觉无处落脚,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纳他这个从前在这里生活过两年的人。
高手大厦鳞次栉比。甲级写字楼、超五星级豪华酒店、大型购物中心应有尽有,文化馆大运馆,交通线错综复杂,甚至出现了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地铁。
也不过三十余年,竟能让一个城市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廖青禾每走一百米就得问人。
“这是什么?”
“这个怎么买?”
“这个怎么用?”
“这地儿往哪走?”
……
廖青禾在深圳待了一周,怕身上的钱不够,所以晚上就和很多来深圳务工的工人一起住在桥洞或者地铁口。他家的地址他已经去过了,不过粗糙狭窄昏暗的5层红砖简易楼房此刻已被时尚通透的几十层往上的玻璃幕墙取代。
父母工作的工厂或许已经倒闭,又或许已经更新换代改名了,总而言之,他现在一无所获。
他打算明天一早去当地公安局问问,有没有他父母的信息,是否还居住在深圳,最新一次身份信息更新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下雨了,桥洞没法住。廖青禾咬咬牙,和一个这阵子在桥洞里躺一块的小兄弟定了间偏城中村位置的宾馆,四人间大通铺,目前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舍不得买把伞,随便找了家店打包一袋热食就湿淋淋跑回来了,庆幸有热水澡可以洗。洗完了穿着短裤盘坐在一张床上边吃边谈天说地。
“你也是湖南的?”廖青禾很惊喜,没想到这么多人之中还能遇到同乡。
那小兄弟应该差他好几岁,估摸着和蒋宇一般大,说父母去世了,家中现在只他一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就找人借了点钱来深圳打工,长点出息把钱还了,爱去哪去哪,孤独也自在。
廖青禾笑笑,给他竖大拇指,打心眼里佩服他,然后又说起了自己的悲惨故事,怎么都不是滋味。
“如果还没结果要不回老家看看?说不定你父母年纪大了回老家享福去了。”
廖青禾是这么打算的。廖山水杨晓霞当初来到深圳本就是背着双方父母来的,就算不是养老,也该回去尽孝,反正他再找找,找不到他也只能回湖南,蒋宇现在不知道回来了没有,他总不能又跑回去。
两人又聊了一些别的,晚了回到各自的床上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一亮,雨也停了,廖青禾收拾好几件衣服带着一起跑去警局。
很遗憾很失落,躺在公安局里的不管是当初的DNA采集样本还是父母的身份证都从未更新过。廖青禾好说歹说,恳求他们帮忙查查父母最近的一次交通记录。如果没有,那就是还在深圳,如果有,那他也有个方向。
那负责处理他的警察向上级报告申请,其中的手续繁杂,忙活了一天,终于是查到了最后一次购买车票是八年前前往福州,此后再也没有过。
”没有的原因是你父母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亡。“
“之所以身份证信息没有更新是因为死亡证明是在湖南办的,各地公安系统有差异,没及时实现更新是有可能的。”
廖青禾的脑子嗡的一下,不敢置信地盯着警察的嘴,趴在桌子上,伸手要去捞里头的电脑。
那警察抓住他的手往外塞,一边表同情劝慰一边让他冷静。
廖青禾僵着不动,耳边像是有成百上千万只蜜蜂嗡嗡作响,与公安大厅里的人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别人的吵闹声争论声他都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复出现警察那张说出他父母死亡的嘴、那句话。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彷佛过了好久,一直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生怕一激动做出什么时来的廖青禾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原因死的?”
那警察一脸歉意:“很抱歉死亡证明上没有说明。”
廖青禾弓着腰在窗口前站了好久,周身的空气都冷了一半,周围的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自觉远离,神情很阴很忧很悲,比面临破产不得不跳楼的老板还要落寞。雨是悲伤清凉的,坐在卧室里的作家以窗台前拍打的雨为意象,而廖青禾是他们笔中孤零漂泊的主人公。
“好,谢谢。”
那警察松了一口气,因为担心害怕的大吵大闹没有出现,他很感激廖青禾。
廖青禾又立了一会,待脚步的血液活起来了能动起来了便转身。
他要买票,回湖南。
“哎,你等等!”
廖青禾刚踏出公安局的门,那警察便跑出来拦他。
“我听你说你是七岁时被拐卖的,应该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的事。你妹妹是在1989年生的,也就是你被拐卖的第六年。我有查到她的户籍是在深圳,按这个年龄应该是在上大学,你找找你妹妹。”
廖青禾嘴角动了动,呼出一口气,终于肯抬头了:“好,谢谢。”
“遗憾总是会有的,不要拘泥于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既然还有妹妹就好好活下去,别做傻事!”
廖青禾还是打算先回湖南了解清楚父母的事,再在他们的坟前叩拜忏悔,至于妹妹,他会找的。
老家虽然变化不大,但修了好几条公路,家里攒了钱的也都建起了自建房。廖青禾敢认又不敢认,一路问着迎着目光到了自己家。
廖山水和杨晓霞很有本事,在他失踪的这些年里,一面兼工作一面兼自己,还能寄钱回家给父母盖了二层楼房。
父母不在了,没想到也没留个爷爷奶奶,这么大的房子就装了四面遗像,这么宽的院子就这么空落落的,许久没人搭理,已经长满了杂草。
村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爷爷奶奶平日没事就爱去大树下和同辈小辈人喝茶吃粑,积攒下来不少亲朋好友,一个个听说他回来了,都提着东西来送。
松了皮的白了发的矮了个的老奶奶穿着一条花色褂子抱着他哭。
她的皮肤很粗糙很硬,血管骨头都凸出来,要抱人还得廖青禾蹲下去,但此刻没有比这温暖的怀抱了。
廖青禾很感谢有人愿意陪着自己哭,愿意告诉他父母这些年找自己的苦难。
他知道,他都知道了,父母的房间里挂满了自己的画像,一箱一箱的寻人启事堆得杂乱。
这二十八年来,父母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不能等一等自己呢,自己还没亲自给他们喂过一口饭吃。
村长告诉他,他父母是在去福州找他的路上出车祸死的。这开车的没良心,连个救护车都不打,就这么逃了,虽然后面被抓了,赔了不少钱,也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但两条人命的大事,抵命都是不为过的。
廖山水杨晓霞的尸体是他舅舅开车去拉回来的。飞机太贵,他们没钱,火车又不愿意送。就这么一个人开了一天一夜回来的,回来了也不睡,就一直吐,吐晕了就睡过去了。
一院子的人又哭又笑到凌晨,这奶奶舍不得他,让他跟自己回家睡。
廖青禾不愿意,说舅舅他们可能快到了,不见人,又着急,婉拒了。
年纪大了熬不住,心地又善良,放心不下他,让自己大学放寒假的孙子陪着廖青禾,帮忙收拾收拾院子也行。
廖青禾让他不用搭理他奶奶的话,困了回去睡也行,这儿好久没人打扫了,不干净。不过长辈的香倒是一直有人供着。
天亮的时候忙着和村里的人暖嘘,还没好好看过父母花了半辈子的心血。
两层楼,六个房间,两堂客厅。父母和爷爷奶奶的在一层,而他和妹妹的在二层。
妹妹叫廖青芜,初生的草,他也是初生的草。
本该是热热闹闹的,怎就变得物是人非了呢……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床上叠着整齐的被子,虽然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但准备的人是时刻期待他归家的,否则为了省事,直接放衣柜里就好了。
他又打开了衣柜,看得热泪盈眶。
因为他每个阶段的衣服,都规规整整地挂在上面。第一件,还是当初他和妈妈是买的,因为他当时真的很喜欢这家衣服,在地上打滚哭着喊着要买,杨晓霞没有办法,依他了,没想到这么久还留着。
第二件,比前一件大一点,第三件,也比前面大一点,一直到第13件,后面衣服的尺码才没怎么变过,可能妈妈觉得他青春期能长到二十岁。
廖青禾翻出一件能穿得下的,脱掉身上的上衣,把那件杨晓霞买的长袖白t恤给穿了进去。
很合身,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整理好情绪,打算先收拾父母和爷爷奶奶的房间,就听见那奶奶的孙子大喊说他舅舅们来了。
他跑下去,两向相望,认不出来谁是谁。
杨建新现在不过五十出头,头发竟然已经全白了。站在他身边看着廖青禾哭的应该是舅妈。他没见过舅妈,没机会见。
还有两名年纪比较小的搀扶着两名老人,应该是舅舅的孩子。
廖青禾跨过去,泪如雨下声音打颤的叫了每一个人:“外公、外婆、舅舅、舅妈。”摸了摸那两名小孩的头。
应声连篇。几个人抱在一起哭,哭得喘不过气。
杨建新扒拉着廖青禾眼泪,边哭边说:“青禾,你爸你妈他们、他们……”
廖青禾吸着鼻子,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
花了两天功夫,一家人一起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给打扫了一遍。廖青禾清洗好供奉父母爷奶的案台,跪下,举着香,恭恭敬敬正式地给他们举了三个响头。
“爸、妈,我回来了。”
“是儿子对不起你们。我当初就不应该乱跑,不仅害得你们不得安生,还因此出了意外。”
“爸、妈,如果你们不怪我,就来梦里见见我,怪我也要来,我想你们。”
廖青禾说了好多没厘头的话,一边哭一边说,哭到头脑发胀喉咙哽塞。
杨建新怕他晕过去,将他扶了起来:“青禾,舅舅有些问题要问你。”
关于他被拐卖及以后的事情和结果已经说清楚,杨建新想问的是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办。
“青芜前两天要考试,不能及时回来和你相认,明天就能到,你不要怪他。舅舅想问问你,对于以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廖青禾摇头,他怎么会怪自己的亲妹妹,他既渴望见到她,又有一种近乡情怯的紧张与退缩,所以顺其自然就好。关于以后……他想把蒋宇接回来一起生活,只是不知道他任务结束了没。他记了刘队长的电话,等家里的事忙完了他要问问。
“舅舅,我想过一阵子出去打工,青芜还小,用钱的地方还很多,我也不能一直在家里躺着。”
杨建新拍拍他的手:“这个不急,你爸妈留了一些存款给你们,所以这些年青芜过的也不艰难,只要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好,不要逼自己太狠。”
廖青禾应下了。
先过年吧,过完年一切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