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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溃败 ...

  •   马上就可以离开这舒展不开手脚的地方了,廖青禾这两天的心情好了一点,行李也早早打包,就放出来两件换着穿。

      现在已经是三月底了,不冷了,中午的时候还很热,晚上倒是蛮凉快,穿个短袖就够了。

      蒋宇看他兴致冲冲地收拾东西,心口酸酸的,别提有多不是滋味了。

      “哥,你出去之后是要立马就回湖南吗?”

      廖青禾嘴角带着笑:“嗯,对。”

      一阵沉默。

      廖青禾深思熟虑了一会,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纸,唰唰唰在上面写东西,递给蒋宇:“这是我家的地址,”他抿了抿嘴:“刚来的时候有说过,不过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你出去买了手机,记在上面,不容易丢,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蒋宇躺在床上,吊着脚,一下一下晃着,听到他说这个话,跳起来,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接过来,小声读了两遍,捧宝贝似的卷好放包里。

      “哥,你真好。”

      廖青禾嘴角抽了抽,真想抽死这小混蛋。

      第二天,刘队长打电话过来,说今晚实施抓捕行动,让他们晚上不要睡了,如果怕自己撑不住,就利用白天的时间多躺躺。

      廖青禾听话了,蒋宇睡不着。

      八舟这人是陈海的手下,瘦瘦高高的,眼睛细长,鼻梁顶天,嘴唇如蝉翼。为人狡黠奸诈,做事麻利不留余地,很少给人钻空子的时候。

      蒋宇之前在他手里待过两个月,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笑着,下一刻刀子就已经在你胸口上了,抹不掉的痕迹就一把火烧掉,心狠手辣,没有一丝人的情感,死之前也要找准机会拉你下水,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到了傍晚,太阳光透过香梨纹的窗玻璃,在地板、桌子,墙壁上散射出五颜六色的云雾状光斑。廖青禾睡了好久,骨头都软了,坐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想让蒋宇也睡一会,所以用膝盖推了推他的背,指指床上,目不斜视地坐下。

      蒋宇坐了快一天,确实困倦了,眼皮在打架,如果不是廖青禾在动自己,可能就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站起来:“哥,你不睡了吗?”

      廖青禾在看手机,没抬头:“嗯。”

      蒋宇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向床。

      手机快没电了,他担心晚上事情紧急可能会断电之类的,总之,就是什么都得准备好。他摁掉开关键,走到煮水的地方,刚插上插头,就弹出来一条信息。

      发信人的号码他没见过,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APP推广的信息,觉得很奇怪,因为他这个号是刚办理的,就家里几个人知道他这个号码,也不会是刘队长的,他有备注。

      他点进去,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很昏很暗,一眼看到的是电线桩和错落有致的电线,看着像是路边老花摄像头的视角。

      廖青禾放大,显现三张模糊的人脸。一个人躺在地上捂着胸口一动不动,在他周围有一滩黑乎乎的东西;一名身形较为矮小的长头发的妇女趴在窗口,双腿萎着,张着嘴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廖青禾虽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的崩溃和绝望;最左边的人坐在车上,整个侧脸全露出来了,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都紧绷着,握拳的手搭在那名妇女小臂上,嘴巴也是张着的,像是在纠结什么东西。

      廖青禾呆了,五官像一捧具有魔力的水,一会散成一团,一会又聚拢起来。

      他拔下插头,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推着蒋宇起来。

      “蒋宇!蒋宇,你起来!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蒋宇已经睡着了,被遽然弄醒,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第一眼就是看向门口:“哥,哥,怎么了?”

      廖青禾掐着自己的手心,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把事情问清楚。

      他把图片举到蒋宇的面前,指着里面的内容,语气又快又急:“你看清楚了!这里面的人是不是你?”

      蒋宇百思不解,双眼懵懵懂懂地看这张照片。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他依然印象清楚,那日的懊悔不安羞愧侵蚀到血液里,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回去之后,他当夜就和廖青禾倾诉了这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翻了出来,而且为什么还有照片。

      屋内很安静,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很慢,廖青禾一言不发,在焦灼地等待答案的来临,他渴望结果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蒋宇的心跳得很快。过了这么长时间,他已经不再因为这件事而惊梦盗汗,但再次看见,当日的场景重现脑海,一股难耐的情绪喷涌而出。

      他的声音低低的,语气明显不足,说话断断续续:“哥,是我。就是我很早之前和你说过的陈大勇派我去福州送文件,回程的路上碰见一对夫妻出了车祸。肇事者跑了,我因为手机没电和心里着急害怕,所以就见死没救……跑了。”

      明明只是一个真相,一个不带任何血腥暴力词句的话语,却每个字都像一把被磨得尖锐的刀子,被火烤到发红,再慢慢地、一寸寸地獠开他的衣服,扎进他的皮肤,沸腾了血液,烤熟了脏器。

      廖青禾腿软,站不住,踉踉跄跄地往后摔。蒋宇急忙地从床上下来,一时没注意,倒先绊了一跤,等他起来,廖青禾早已摔倒,手肘先着地,骨裂声传开。

      蒋宇现在还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透明的玻璃罩中,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一味地想去扶哥哥起来。

      廖青禾遍体生寒,浑身的东西都在翻滚,争先恐后地冲向喉道。他佝偻着背,捂着胸口,喘气声呕吐声你追我赶,连绵不绝。

      蒋宇一触碰他,就被他甩开:“滚!滚!滚!”

      蒋宇不明所以,情绪也开始不平稳,眼泪哗哗往下掉,很手足无措,跪在地上,爬到他身边,抱住廖青禾:“哥,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廖青禾卯足了力气,双腿一直踹他下腹,直接把蒋宇踹远了,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像滚滚黄河水,抖得不像话:“你,你知不知道,这上面的人是,是我父母!”他跑过去,一拳干在蒋宇的下巴,拎着他的领口,把他拖起来,怒目圆瞪,朝他嘶吼:“你当初为什么不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廖青禾喊累了,身体瘫落,和蒋宇一并坐在地上,哭得汹涌,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喊得哀鸣:“你当初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啊……你但凡打个电话再跑呢——”

      蒋宇耳鸣了。不是听不见廖青禾对他的指责,而是在听见廖青禾声音的同时,还有其他万千种声音一并闯了进来。他的耳蜗没那么发达,只能挑选其中一个,但是太多了,他处理不好,它们把他的耳朵给挤坏了,嗡嗡嗡地堆在那块小小的地方叽叽喳喳,连同他的脑袋也锢在一处封闭狭窄的炉子里四处乱撞。

      廖青禾攥他领口的手松了,领口变得歪歪扭扭,褶皱宛如高山边上的水稻田。

      “他们去福州是为了找我啊!我爸爸躺在地上流血断气的时候还紧紧抓着我的寻人启事没放手。”他一下一下地捶蒋宇的胸口:“你的心怎么那么狠,你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打,为什么……”

      蒋宇的嘴巴也不好使了,只会重复对不起三个字。

      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他的眼睛充血,白色的巩膜被红色覆盖,他磨蹭往后退,不断地朝廖青禾磕头。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他用力很猛,彷佛在比他的额头和覆上了瓷砖的水泥地比,到底是谁的更硬。没几下,额头就破皮流血了。再这样下去,估计又没几下,脑浆都被他摇匀了。

      廖青禾手脚发麻,滋滋的电流在他毛孔上方撒野。他膝行过去,强制抱住蒋宇,让他不要再磕了,没用的,什么都挽回不了。

      在外面守门的便衣听见里面吵吵闹闹,开门看见两人抱在一起哭,蒋宇的额头还破着,问什么情况又没人应他。他走进去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见什么人,搬出来医药箱,放他们旁边,临了嘱咐一句有事叫人就先出去了。

      他出来之后,他同事问他,出什么事了动静这么大?那人摇头叹气,挡住嘴小声嘀咕:“好像是又打架了,这次很严重,都出血了。”

      他同事听完,要闯进去,他不让,劝道:“要不了命,眼下先顾好重要的事情。”

      两人抱着坐了几个小时,身体里的水都哭干了,手脚跟刚按上去似的,不扶着东西根本没法起来。

      廖青禾坐到凳子上,慢慢吸气呼气,呼吸顺畅了许多。自己喝了点水,又给仍坐在地下的蒋宇递,他没接。

      廖青禾发颤着把照片给删了,刚喝进去的水又通过眼睛流了出来。声音犹如被电击过,还跟着余电一同震颤:“小、小宇,我们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二十年前我对你父母见死不救,八年前你对我父母也同样如此,我们没有谁欠谁的了,你不要再怪我了,同样的,我也不会怪你。事情已成定局,你我都没有办法改变,也没有必要再相处下去相互折磨。”

      蒋宇又犯病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比壳老大被抓,他如释重负直接从桥上掉到海里那次还要严重,他甚至都站不起来,手不停挥着,头一直摆,眼泪涌了一股又一股:“哥,我不要,我不要……”

      廖青禾抓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一会急促一会又停止,他吸了吸鼻子:“明天事情应该就解决了,我还是会回湖南,但你不用去找我了,我不会见你的。我们两个就这样吧,以后都不要再见了。我犯的错,你犯的错,从此以后,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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