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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

  •   一个月过去,廖青禾一直记着还没给蒋宇过生日,他从前没得,所以就想给蒋宇过。

      “哥,你这哪里来的蛋糕,好丑。”

      两个人坐在沙滩面上。廖青禾正兴致勃勃地插蜡烛,就插一根,插多了怕蛋糕不好吃了。

      “你哥我求着吴明花教的,嫌弃就别吃了。”

      蒋宇小的时候见过店里卖的,比这好看多了,所以他一猜就猜出来是廖青禾做的,这么说无非就是想逗逗他,瞧他认真了,眼见着要把蛋糕拿走,卞着的脚立马站起来:“别别别,哥我错了,错了。”

      廖青禾也没和他认真,装腔作势哼了一声,不给他碰。

      “哥,我真错了。”

      廖青禾挑挑眉:“那行,你今晚要全吃完。”

      “太多了,吃不完,你和我一起吃。”

      “我当然也要吃。”

      两人是傍晚出来的。冬天,一般都没什么阳光,但他们很幸运,这一整天阳光都很灿烂,所以可以先享受斑斓的落日。

      廖青禾调侃蒋宇现在真的是不得了,连太阳都给面子,蒋宇没脸没皮,接下了。

      “你看那片云,像凤凰。”

      蒋宇啧啧两声,摇头:“我看是像鸡,凤凰的尾巴哪有这么短的。”

      廖青禾故作生气打他:“那你再看那边,左边几个人,右边几个人,神仙打架。”

      “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我们还是离远点。”他说着还真带着廖青禾挪动屁股。

      两人没头没脑玩了半天,天黑了才想起来要吃蛋糕。廖青禾给蒋宇唱完了生日歌,递给他一个铁勺:“我们俩就别讲究这么多了,一人一个勺子挖着吃得了。”

      蒋宇当然没什么意见。

      蛋糕吃完了,风很冷,海水却是热的,舍不得回去。

      廖青禾想去玩水,蒋宇不让,说是湿哒哒的一会回去感冒了。

      两人躺在干燥的沙滩上,手交错放后脑勺垫着,下面的四只脚不安分,一会我踢踢你,一会你踢踢我,踢疼了还急眼,下次踢得更重报复回去。

      蒋宇受不了了先止战:“好了好了,一会我俩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去被人看见以为家里进杀手了。”

      廖青禾得意洋洋,最后还要再踢一踢,很轻,和挠痒似的。

      明月逐渐高悬,再不回去真的要冻感冒了。

      一开始本来是二人并肩走着,不知怎的,蒋宇走到后面去,廖青禾嘴巴不停,也没注意到这么多,直到身后压了座泰山才反应过来。

      廖青禾掐他大腿:“小宇你干什么呢?”

      蒋宇也没全部放上去,脚还在沙滩上拖着,手往前伸锢着他的肩膀,搂得更紧:“哥,你好久没背过我了。”

      廖青禾嘟囔两下:“你都这么大了我背不动了呀,再过个二三十年该你背我了。”

      蒋宇往上跳了一下,底下那人险些站不稳,拧了拧他的手:“你要压死我啊!”

      “再过个二三十年哥你也不过才四五十,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风华正茂,年轻着呢,况且陈大勇快五十了才有儿子,你怕什么。”

      廖青禾停下来,扭头亲近蒋宇,低声道:“小宇,你有没有觉得陈大勇他儿子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

      蒋宇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中央,嘘了一声:“我也觉得。”

      如果真的不是他的,那也算是报应了。

      廖青禾拖着他走一段路,实在是走不动,刚还冷得要命,现在喘气如牛,额头都出汗了。

      蒋宇嘻嘻哈哈地笑,半点没错的得瑟样,忽然想起了什么,脑子灵光一转,站到廖青禾的侧边,挡住风,开始掀他衣服。

      丝丝凉风涌进廖青禾的条条脊椎,整个人一哆嗦,跳起来,压着衣服不让他弄:“你干吗?”

      蒋宇不掀了,开始在他滑溜溜的背上肚子上摸来摸去,边摸边问:“哥,我这次出去看壳老板很多手下身上都有纹身,一条大龙大蛇长虫从左胳膊飘到右胳膊,老酷炫了,改天我俩一起去纹一个呗?”

      廖青禾怕痒,扭成一团,抓住他的手不让碰,脸上笑意未减:“要纹就纹小一点的,他们的很丑。”

      蒋宇回来没待过半个月,就又跟着陈大勇出去了,每次一出去没个把月是回不来的,偏偏还待不了几天。两人起初不适应,后面也就慢慢习惯了。

      唯一有一点廖青禾不满的是,每次蒋宇出去做了什么都不告诉他,一问就把陈大勇推出来,他又不会到陈大勇那儿去告状,他有什么不可说的。

      “我这是担心你,有什么不能说的。”

      两人在一起生活这么久,还没正式吵过架,之前的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来看,都蛮认真的,火都烧到脸上去了。

      “好啊,那你把我之前的问题回答了我就告诉你。”

      廖青禾又不讲话了,次次都这样,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又因为他不肯说自己的身世而不了了之,久而久之,两人都疲倦了,廖青禾也不再过问蒋宇的事情了,蒋宇自然也不会先开口。

      廖青禾觉得蒋宇变得很不一样。以前每每看见都会觉得是个话很密,很缠人,有些调皮的少年;现在,话变得少了,眼神也很凶,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眼是不敢靠近的。

      如今也不缠人了,回来的时间有一大半都是待在陈大勇那里,他有时候很想,想找,心里又发怵。

      今夜,蒋宇又去陈大勇那里待到半夜才回来。

      廖青禾不明白,这陈大勇又不是皇帝,怎么就有报不完理不完的事,这搁古代,蒋宇得是个宰相。

      蒋宇从外面回来,洗过澡,爬上床,原本是平躺着,闭上眼,怎么都睡不着。

      “哥?”

      廖青禾没睡着,其实只要蒋宇回来了又不在身边他是睡不好的,但又不敢主动吭声,担心又说不对话引起一场争论,本来待在一起的时间就不多,他不想都拿来吵架。

      听到蒋宇叫自己,翻过身去面对他,声音有点含黏糊:“怎么了?”

      蒋宇盯着他看,黑色的眸子在夜色里却很亮,很灼人,他吞了吞口水,翻过去背着廖青禾:“没事,睡吧。”

      廖青禾很了解他,如果只是陈大勇安排给他的任务,就算是失败了他也不会这般心事重重愁眉不展。

      他坐起来,推了推蒋宇厚实的肩膀,语气不算好:“到底怎么了?你不要说话只说一半,吊着谁呢?”

      蒋宇自我争斗一番,终究是坐起来,嘴唇和手都在发抖。

      “陈、陈大勇让我去福州送个东西,我去了,但,但是回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非常懊恼地抓头,廖青禾怕他把头皮抓坏了就牵制住他的手:“别急,慢慢说。”

      蒋宇的声音颤着,一串一串的眼泪往下掉,打湿了两人纠缠的手,连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断断续续的:“就是就我想着从小道上高速会快一点,所以也就这么干了,但是当时路上有辆车撞了人,一对中年夫妻倒在地上,都是血,但是肇事的跑了,当时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路过,还算清醒的那个女人挡在我前面,不让我走,还趴到我车窗前喊救、救命。我心里着急,也害怕赖到我身上,我就拐了个弯,跑了。”

      听他多说一句,廖青禾的心就往下坠一次:“你没有报警或者打120吗?”

      他猛烈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敢报警,陈大勇不会允许我和警察沾上关系的,120我也没有打,我什么都没做,我就跑了。”

      “哥 ,哥,你说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啊,是不是已经,已经死了……他们浑身都是血,地上也都是血,我车也沾满了血,我身上也有血,”他把自己的手展示出来给廖青禾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抱紧蒋宇,说不出什么不是你的错,人不是你撞的之类的撇开关系的话,只能在心里、在嘴上祈祷安慰他们已经被救走了:“他们肯定能等来警察的救援,肯定会没事的,没事的啊。”

      ……

      那晚两人抱着一起哭了一宿,神神叨叨了一宿,第二日,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再讲起这件事的始终,但心里的害怕是触达崖地的,无时不刻都在担心人真的死了,白天有人找上门来,晚上也有人找上门来。

      三年时间过去,廖青禾如今已经30岁,能见到蒋宇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年陈大勇不知道要派他去看什么东西,半年才回来一次。

      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陈大勇,听说儿子没上完高中就送去国外了,自己也跟着去待了一阵子,如若不是他大老婆死了,可能也没机会再碰上了。

      陈美珍二十出头就和陈大勇结婚了,是村长陈国雄的女儿,因着同邦姓的关系,往来不错。

      起初二人夫妻关系很和谐,但结婚了四五年,陈美珍一直没有孩子,两人之间逐渐冷下来了,六年过后,陈大勇沾上了那条大船,秉性大变,撕下了和陈国雄伪善的面具,什么都放到明面上来谈,很多事情动手前多数考虑的是和陈国雄间的利益关系,丝毫不在意陈美珍的感受。

      陈国雄碍于这层关系,凡事都让陈美珍忍着。

      这段夫妻关系如今已有名无实,陈大勇又去了国外,陈美珍闹了好久离婚,陈国雄怕少了层束缚,于己不利,所以不同意。

      陈美珍已年过半百,不知道非得把自己锁在那张纸有什么意思,和父亲争执不下,从自家盖的三层洋楼摔了下去,既幸运又糟糕,幸运的是只是残废,糟糕的是这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坐都得人扶着。

      前途无光,万念俱灰,悲愤不已,在2006年7月15日这天上午骗过母亲,独自一人推着轮椅走到桥边,坠入海中,结束了生命。

      廖青禾今早已经去吊唁过了,左右都没熟人,谈不上话,就一个人跑到离家很远的栈桥上坐着。

      齐眉的头发被海风呼呼往后吹。他今天穿了一件洗的老旧的麻制白衬衫,腰间别了蒋宇给他买的暗绿色的工装裤,衬衫很短,堪堪能塞到裤子里去。

      廖青禾一只脚吊着,一只脚屈着撑住手臂,头靠在上面,眼睛被风吹久了湿湿的。

      他望着面前一晃一晃的海面,很轻,像尚处于襁褓中的孩儿被母亲放在摇篮里,一下一下地摇动,大脑犹如被人挖了去,想思考点什么,可半句话未出来,就游神到九霄云塔去。

      里面关着的不只有陈美珍,还有他自己。

      “哥,想什么呢?”蒋宇递给他一瓶饮料,外国货,上面写着洋文。

      廖青禾接过来,放在旁边,没喝,拉他坐下来:“事情忙完了?”

      蒋宇是和陈大勇一块回来的,现在能来找自己,应该是闲下来了。

      他摇摇头:“差不多吧,有些事也不一定需要我去做。”

      廖青禾哦了一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蒋宇牵住廖青禾的手,磨来磨去,嗓子哑哑的:“哥,等美珍嫂出殡那天我送你走吧。”

      廖青禾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以及被风吹得乱跑的黄色卷毛,眨了眨眼睛,带出几串眼睛里的水。

      “什么?”他听不太真切,或者说听不懂。

      蒋宇勾着廖青禾的手指掰来掰去,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也能看出来你不喜欢这里,美珍嫂出殡那天是最好的机会,我送你走,送你出去,送你远离这里。”

      廖青禾反握住他的手,切切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蒋宇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整个人随着风随着浪一起颤:“陈大勇,”他吸了一口气,卡着:“陈大勇可能要出事。”

      “他现在离自身难保只差临门一脚,管不到你这里来了。”

      廖青禾想问,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很多事情其实不难想不难猜。陈大勇建立海上粮仓,却并未按规定进行生产经营,还以此骗取了国家大量补贴款以及巨额燃油补贴,事情爆发是迟早的事。

      不仅如此,还有合法注册登记大船却做着走私的事情,在村子里对百姓进行暴力收购,举报信恐怕都可以填海了。之前有上面人帮着压着,现下压不住,恐怕是里头的人出了事情。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没问蒋宇回话,他紧接着:“你不走我是不会走的。”

      蒋宇攥着他的手腕,目光恳切执着:“哥,我一时半会肯定是走不了的,不然陈大勇知道了死也得拖着我俩,你先走,我善后好之后再去找你。”

      廖青禾不说话,蒋宇以为他不同意,正欲开口劝,廖青禾又说:“你怎么能保证你能完完整整地把我送出去不被发现,就算是我真的成功出去了,我不见了,陈大勇会猜是谁的手笔?你以为你私自送我出去还能活命吗?你让我去哪儿找你,下地狱吗!”

      蒋宇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想安抚他的情绪,廖青禾挣扎着坐起来,要往回走,蒋宇不让,一旦回去了就没法说了,拽着手臂不成,改为抱着,从后紧紧拥着,四只手相互交缠打得颈间的链子叮铃铃地响。

      “我不会自己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蒋宇抓着他的手向后交叉,急迫道:“哥,他交给我经手的事情数不胜数,他不会轻易让我死的,我死了就没人帮他善后了!”

      啪的一声脆响。廖青禾转身一巴掌打在了蒋宇的脸上,很重,重到打完他的手都发肿发抖合不起来。

      蒋宇一瞬间懵了,右脸上一道清晰的红色巴掌印在上面,嘴角渗了血,嘴唇神经质地发麻颤抖。

      廖青禾只看了一眼就慌乱地转过头来,捏着拳头待冷静了些,又重复了上一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蒋宇望着他的背影,还没回过神来。脸很疼,嘴巴也很疼,可是脑子在发懵。

      在蒋宇还小的时候,两人没少扭在一起吵架抓挠,可大都有分寸,不是真恼火,也不会下重手,后来蒋宇长大了些,他们真的吵架了,怒上心头砸东西,但也没打过对方,就这一次,仅这一次,蒋宇感到很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廖青禾回到家里就关起门来,坐在那个经久不坏的凳子上,望着自己那只可以发电的手,这一刻,脑子也是坏掉的。等过了一会又一会,手渐渐地停下来,心却遽烈跳动起来,如风雨中的浪潮,一波又一波拍打在前行的大船上,势必要把你吞下去,庞大的海,巨大的浪,深幽的倒影,此刻,廖青禾是恐惧迷惘的。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如同孩童一般哭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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