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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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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宇想见他,及时把事情说清楚定下来,可又不敢见他,心里说不明白是为什么,就这么磨磨蹭蹭,一直到天黑了才从桥头上起来。
回到家里,廖青禾已经睡下了。睡在里面,面对着墙。
他看见桌子上留了饭,走过去,一边捂着脸一边使劲嚼,嚼着嚼着,把自己的眼泪也给吃了进去。
吃完了饭把碗给洗了,澡也给洗了,找吴明花借冰块。
吴明花问了句谁打的?他没答。吴明花疑神疑鬼,又对自己的猜想感到匪夷所思,慢慢吞吞地拿给他,临了还“依依不舍”地多看两眼,人消失了才舍得回去,却是彻夜不眠。
蒋宇坐在床边,一边敷着脸一边盯着廖青禾看,冰块都化成水了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廖青禾感觉后背起了疹子,又动都不敢动,一直忍着,生怕蒋宇知道自己醒着又说那事,可他今早打得实在重,担心他的脸,就这么一直焦灼着,心里又酸又涩,不知该怎样才能得两全。
天亮的时候,廖青禾已经醒了,蒋宇还睡着。
他看着蒋宇那又青又紫的脸,心疼得厉害,下床去连饭都顾不得吃就去找冰块。
昨晚借一次,今早又来一次,不怪吴明花多想,拉着廖青禾不给走,刨根问底也得刨出个所以然来。
“你倒是和我说说啊,你俩到底因为什么事情下手这么狠,我看那蒋宇都毁容了。”
先不说那件事不能外传,他现在也没心情和她谈天说地话家常,挂念着蒋宇,托了个陈大勇的借口就跑了。
廖青禾坐着别扭,就蹲着给蒋宇敷冰。手酸了就换另一只,一直到冰块化完了抹上药膏他都没醒来。廖青禾松了口气,现在实在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蒋宇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屋里没有人,抬手掩眉看着刺进来的阳光,没由来的空虚充斥全身。全身酸软酥痛,他明明记得昨晚只是被打了脸,而不是整个人被套进麻袋里从山地滚下山脚,坐起来都费劲。
“哥!哥?”他拖着嗓子叫唤两声,没人应,就自顾自地爬下床走出门去。
没看见廖青禾,倒被站在门边听墙角的吴明花吓了一跳。
吴明花心里有鬼,手和脚像刚装上似的,歪七八扭。
“哈哈,小宇,下午好啊。”
蒋宇一脸莫名其妙:“明花嫂,你有看见我哥吗?”
她摸摸自己蓬松的头发,心想我哪里知道,我也刚来,还以为你俩在一起呢,这样我还能听一听墙根。
“没看见呀,兴许是陈大勇找。”
听见陈大勇,他心里急,匆匆和吴明花说还有事就跑了。
恰巧碰见廖青禾回来,话还没问出口就被他拉着往回走。
“哥,你干嘛去了?”
廖青禾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语气淡淡的:“没干嘛去。”
蒋宇不依不饶地问,廖青禾板着脸,没什么兴致的模样,说过的话硬是不再说第二遍。
那天以后,许是关于陈美珍出殡的事情,许是还有其他不可说的事,蒋宇从早到晚都不在家,一回来就要缠着廖青禾讲那件事。无外乎就那几句话。
“我已经安排好了。”
“哥,你相信我,我肯定可以脱身的。”
“哥,只要你答应,就什么都好了,你不答应,就什么都做不下去。”
“廖青禾,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听一听我的呢?”
“……”
每当他说起这件事廖青禾都闭口不应,甚至在其他事情上都意兴阑珊,偏偏还时不时被突然站在身后的吴明花吓一跳,本就烦躁的情绪更是被撩峰剔蝎,一发不可收拾。
他把吴明花拽的离廖青禾远一些,没什么好脾气问道:“明花嫂你最近干嘛呢?陈大勇没让你去忙陈美珍的事啊?”
偷听这几日,她已经猜得大差不差了,左顾右盼,见没人,才敢凑上前去小声说道:“小宇,你们是不是要逃跑?”
蒋宇滞了一瞬,随机迅速反应过来,摆摆手:“你听错了,没有的事。”
吴明花啧啧两声,一脸不信地瞧他:“我可是听清楚了啊。”
蒋宇没理会,转身要走。
吴明花扶着腰跑到他前面,边走边说:“我也不是要告状,就想问问能不能带我一起,”她竖起中间三根手指:“我保证,只要带我一起,我不会乱说话的。”
蒋宇停下,看了她两秒,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说了没有的事,又自己瞎想什么呢。”
吴明花穷追不舍,纠缠不休。
“明花嫂,他确实是要带我跑,但我不走,你也别想了。”
蒋宇心里预备编个故事吓唬吓唬她的算盘还没起个头,就被廖青禾语出惊人吓个半死,赶忙捂住他的嘴往家里走,走着走着还转过头来对吴明花笑。
吴明花愁绪满头,原本还想着威胁威胁他俩带上自己,现在这廖青禾是几个意思,是真的不走,还是说假话框自己偷偷走,总之,她最近要离这两人近一些,最好寸步不离。
今天送个鸡蛋,明天送吊猪肉,后天再送个跌打损伤药什么的……。
到了家,跟贼似的瞻前顾后,没见吴明花的影子才定下心来。
“哥!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要是她捅到陈大勇哪里就完了!”
廖青禾被捂久了脸色通红,缓了一会,才道:“放心吧,除非我们走了不带她,不然她不会说的。”
这几日他的固执己见,自己的鸡同鸭讲,本来就不顺心,再好的耐心也被消磨完了:“廖青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自己的路给堵死吗?”
廖青禾充耳不闻,越过他,进门去了:“陈大勇已经同意我明天一起上船,如果不和我一起走,那我们俩就一起等死吧。”
蒋宇忍无可忍,直接把廖青禾推到床上去,自己压在他身上,别着他的双手拉向两边,怒眉冲天,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疯了!”
廖青禾刚刚被推,腰撞到了床边,此刻疼得汗如雨下,细密的汗珠如雨后春笋般从额头上冒出来,嘴里嘶嘶喊疼,根本顾不上蒋宇。
蒋宇刹时没了力气,整个人软了下来,松开廖青禾,坐在床边,开始摸烟。连抽好几根,抽到直喘咳嗽脸色涨红都不停下来。
廖青禾坐在另一边,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腰一边神色打量蒋宇。
“到了船上,你要跟紧我,不要听陈大勇的,听我的。”蒋宇抽完了最后一根,捏烂烟盒,扔了出去。
廖青禾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出发的前一晚,所有东西都已经安置在船上。
夜色如水,漫过礁石,轻拍滩涂。零星成点的渔船分散在各处,顶上用一根木棍挂着碾碎成金的昏黄老旧灯泡,远处的灯塔摇摆着身体劈来一道道白光,捉去了成千上万张神态各异的脸。海风是咸的、凉的、舒坦的,这儿的海水把时间泡软了、慢了,那儿的敲锣打锵声却急促地催着时间往前跑。
不一会儿,天便亮了,送葬的人早早地准备好,陈大勇一干人也上了船,就等着码头处的蒋宇给个指令。
陈大勇昨晚给林峰许了个老婆,郑荣却告诉他要退休。
一声鞭炮一声唢呐一声锣鼓,蒋宇解了缆绳上了船,轰鸣声带他门驶离岸边。
吴明花收拾好了东西,一直坐在门口等,没等来陈大勇答应送自己出去的车,却等来了一大批海警。
陈大勇坐在监视器前,刚结束了一通电话,正在抚摸手里的枪。
偌大的轮船上甲板处毫无人影,安静的宛如即将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
几十名海警坐在压着粼粼海面犁开浪尖的舰艇上,引擎声炸开海面,舰尾搅起浪里白条,全力向正在逃窜的陈大勇追击。
几分钟前,陈继宗正在电话里大喊大叫向他讨钱,陈大勇佝偻着眉头,面色阴郁,但没说什么,往银行卡里打了一百万,然后叫蒋宇过来。
“情况怎么样了?”
蒋宇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廖青禾,答:“目前距离尚远,但难保警方不会派出快艇追击。”
陈大勇从右手边那人手里掏出一根烟,啪嚓两下才点燃,咬着烟嘴,不紧不慢地吐出:“不急。”
蒋宇把廖青禾拉到一边,又对他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一定要这么做!”
从上船那一刻起,廖青禾的神经一直紧绷着,连忙应了几声好。
蒋宇利用视野盲区,翻过护栏,转到了前面,抓住栏杆,半蹲着,神情紧张地盯着前方。
果不其然,半个小时之后,四五辆快艇从舰艇后方冲刷过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扩音器发出雷霆万钧般的指令:“警告!请陈大勇方立即停船,接受调查!”
话音刚落,陈大勇方所在轮船却猛地左舵,试图撞开警方预备拦截的航线。
冲击力过大,蒋宇险些被甩入海里,手掌擦破皮了轮船才将将平稳。他跃起身来,目标逐渐显现几个绿色小点。
蒋宇搓了搓手,走进船舱里:“勇哥,他们来了。”
陈大勇将包里的东西扔给廖青禾,起身,拍了拍黑裤子上显眼的烟灰,对着身后站着的二十余人说了一些话,就从底舱过去,过渡到遮蔽点,等待着救援。
陈大勇没想和警方起正面冲突,赢不了的。
立在舱首处的领导手里的监视板一下一下地闪着,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出来。她赶忙发布指令,命令驾驶快艇的几人放弃追击货轮,改为呈三角状,迅速超过货轮,向正驶来的鱼雷包抄。
来救陈大勇的那几条鱼雷,艇上的蒙面人举起枪,击落了首当其冲的那一名驾驶员,斜坡大拐弯,卷起刀浪,模糊视线,来到了陈大勇下方的落脚处。
陈大勇被廖青禾蒋宇搀扶着坐上去。
舰艇侧的水炮骤然轰鸣,水柱在货轮甲板上炸开白雾,逼得它不得不减速。
在两船舷距离恰当时,领头的人一声令下,预备的警员手里的钢爪锚就如同利蛇一般射向货轮护栏,咔嗒声响起,警员们绞着步伐,如同深山灵猴草原猎豹抓着绳索闯过去。
被放弃的那群人挥着钢管扑来,队员们翻上甲板翻滚卸力躲避,再起身,擒拿动作如流水干脆利落。不到半刻钟,货轮上的渣宰就已被制服。
警方多派了几架快艇,加快速度追击。
与陈大勇方不相上下的那两架穷追猛赶紧追不舍。
陈大勇心里慌张,命令要弃了两架鱼雷与之对抗。蒋宇找准时机,擒住驾驶员的双手和脖子,给廖青禾使眼色,让他赶紧实施计划。
廖青禾颤颤发抖,从怀里掏出了刀,正准备刺向陈大勇,就被在蒋宇怀里挣扎的驾驶员一脚把刀踢了下去。
陈大勇哪曾想过蒋宇竟然会临时变卦,捡起手脚接起开鱼雷的任务,并责令廖青禾帮忙。
廖青禾跪坐起来,死死抱住和雄壮威猛的雇佣兵体格相当的人的脚。
两人正准备把他抛向海里,对侧射过来的一发子弹却刺穿了蒋宇的肩膀。
被桎梏的那人立即反应过来,一掌劈向蒋宇的额头。
蒋宇头脑昏聩,手逐渐脱力,跃跃向一边倒。
被压制的那人翻了个身,掐住廖青禾的脖子,把他往水里按往水里推。
蒋宇往后仰,两腿一张一啪,使尽浑身解数,死死绞住那人的脖子,抓住快艇的边侧,猛力一甩,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翻进了海里。
那人反抓住蒋宇的腿,将他半个身体也一并带入水中。
陈大勇见离追捕的海警远了一些,转身反观身后的情况,立马去掰蒋宇的手。廖青禾本来在拿东西砸几近没入海里的人,见状,又改而去和陈大勇掰扯。
“他奶奶的,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两个败类!”陈大勇抡起手边的扳手,一下砸在了廖青禾的头上,一下砸碎了蒋宇的指骨。
黄昏覆海,风卷绿水。唢呐声停息了。
陈大勇带着血糊了满脸、昏死过去的廖青禾使向黄昏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