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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你,自己体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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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里没有光源,只有沈谷恒抱着的兔子玩偶散出一点微弱的光晕,勉强映出脚下的地面。
脚下是硬实的泥土路面,两侧墙壁是深色的粗糙材质,触手冰凉坚硬。
能听到呼吸声,木棍末端敲击地面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
兔子玩偶玻璃眼珠的光稳定地投向通道深处,光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弱的轨迹。
白序走在最前面,借着那点光往前走,脚下的路是向下的缓坡,坡度不大,但一直延伸。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出现弯道。
转过弯,通道宽度和高度的压迫感稍有缓解,但依旧被黑暗填满。
程钰跟在白序后面,伤腿每迈一步都传来清晰的钝痛,他下颌绷紧。
迟段走在他侧后方,脚步声很轻,玄咎走在最后,几乎没有声响。
肥鸽蹲在玄咎肩头,偶尔发出低低的咕噜,狸花猫依旧贴着沈谷恒的脚踝前行,尾巴偶尔扫过地面。
忽然,程钰脚下踩到一团软中带硬的异物。
他伤腿本就支撑不稳,这一下让他身体骤然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迟段就在近旁,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抓他手臂。
但他自己也站在下坡处,被程钰下坠的力道一带,两人同时失去重心,向前翻滚。
视野天旋地转,身体接连撞上坚硬的地面和墙壁,手肘、肩膀、后背传来密集的痛感。
翻滚中,程钰撞上了迟段,两人手臂腿脚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在狭窄的通道里骨碌碌滚出好几圈,才在坡度稍缓处停下。
停下时,程钰在下,迟段在上。
迟段的一条腿压在程钰肚子上,一只手撑在程钰耳侧的地面,另一只手则因为刚才的拉扯,还紧紧抓着程钰的手腕。
程钰的一条手臂则无意识地环在迟段腰后,另一只手抵在迟段肩头。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在玩偶微弱的、从上方滚落下来的光芒中,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迟段的眼镜歪到了一边,镜片完全滑到了鼻梁下。
他没戴眼镜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睁得很大,平时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神此刻有些呆,带着明显的惊愕和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他的呼吸有些急,温热的呼吸拂过程钰的脸。
程钰也懵了,手腕被迟段抓得很紧,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和温度。
抵在迟段肩头的手掌下的,是衣料下坚实骨骼的触感。
环在对方腰后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衣料下身体的线条和紧绷。
而迟段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透过胸腔传递过来的心跳,还有近在咫尺的、从未如此清晰看过的脸……一切都让程钰大脑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程钰猛地回神,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收回手,又想推开迟段,但动作太大,反而让两人贴得更紧了些。
他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你、你没事吧?摔到哪了?”
迟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特别黑,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放大。
他就那样看着程钰,呼吸渐渐平复,但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没松,撑在地上的手也没动。
几秒后,他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松开手,同时撑起身想要拉开距离。
但他忘了自己一条腿还压在程钰身上。
他这一撑,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这一次,是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程钰身上。
“唔!”程钰被砸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迟段的脸撞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在他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而迟段的胸口紧贴着他,两人的心跳几乎撞在一起,又快又重。
太近了。
近到程钰能闻到迟段发间干净的皂角味,和自己身上尘土的味道混在一起。
近到能感觉到迟段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迟段似乎完全僵住了,脸埋在程钰颈窝没动,呼吸又乱了起来,抓在程钰手腕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程钰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自己胸腔的共振。
“迟……”程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迟段身体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烫得他手臂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想把人扶起来,但手放在迟段腰间,却像是被定住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还有怀里温热紧绷的身体……一切都超出了程钰平时的认知范围。
他耳朵嗡嗡作响,脸颊滚烫,连后背撞到墙壁的疼痛都似乎被这过分的贴近冲淡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是白序折返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个兔子玩偶,玩偶掉在刚才他们摔倒的地方,被他捡了起来,玩偶的光照亮了这片区域。
白序停下脚步,看着地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玄咎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站在白序身后。
他歪头看着地上,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戏谑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沈谷恒躲在玄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到地上的情形,脸一下子红了,赶紧缩回去。
肥鸽扑棱着飞下来,落在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歪头看着。
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走到迟段脑袋边,用冰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迟段像是被猫鼻子碰醒了,身体猛地一颤,快速从程钰身上爬起来。
他动作太快,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站起来后立刻背过身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
镜片裂了几道缝,他看也没看就戴上,脸色不太自然。
程钰也赶紧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灰,不敢看迟段,也不敢看白序和玄咎,只盯着地面,脸颊烧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干涩的声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尴尬:“那个……刚才踩到东西了……”
“是块破布。”白序平静地说,用玩偶的光照了照地上,那里确实有一团看不出原本样子的破布。
“继续走。”白序说完,转身继续向前,没再多瞅他们一眼。
玄咎吹了声口哨,双手插兜跟上。
沈谷恒也赶紧低着头,快步从两人身边走过。
程钰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伤疼得他吸了口气,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是迟段,他已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碎裂的镜片后眼神平静,只是耳根还有点红,他没看程钰的眼睛,只伸着手。
程钰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迟段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谢谢。”程钰低声说,松开手。
“嗯。”迟段应了一声,收回手,也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白序,他的脚步很稳定,背挺得笔直。
程钰看着他的背影,甩甩头,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上。
通道还在向下延伸,兔子玩偶的光在前面引路。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阻碍,一扇厚重的木门,关着,门上有个黄铜把手,没有锁。
白序走到门前,握住把手,向下压,然后向前推。
木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房间,比通道宽敞。
房间顶部有几个不大的孔洞,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孔洞中渗下,勉强能让眼睛适应。
房间里有几个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瓶罐,还有两三把椅子靠墙放着。
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
房间另一头还有一扇门,敞开着,能看到门外是更开阔的空间。
“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迟段走近木架,手指抹过架面,看了看指尖的灰尘分布。
“但没人。”程钰握紧木棍,目光扫过房间各处。
白序走到那扇开着的门前,向外观察,门外是一个大厅,空间开阔。
大厅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台子,台子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距离较远看不真切,大厅周围环绕着数扇紧闭的门。
兔子玩偶的光线笔直地指向大厅中央那个石台。
“过去。”白序说。
五人走入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回音。
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灰色石板,有些石板边缘碎裂。
四周墙壁是深灰色,表面有斑驳的痕迹,像是陈旧的壁画,但图案难以辨认。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的石台前,台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木质音乐盒,表面油漆剥落大半。
音乐盒的盖子打开着,里面有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模型,应该可以旋转,但目前没有动,音乐盒旁边,还放着另一样东西。
是一个玩偶。
一只旧的小熊玩偶,绒布磨损,一只眼睛的缝线松脱,眼珠半掉不掉地挂着。
沈谷恒怀里的兔子玩偶忽然光芒增强了一瞬。
“又一个……”沈谷恒盯着那只小熊玩偶。
“收藏颇丰。”玄咎拿起小熊玩偶看了看,随手又丢回石台上。
白序的注意力在音乐盒上,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音乐盒侧面的金属发条。
发条可以转动。
他捏住发条旋钮,缓缓拧动,发条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拧了几圈后,他松开手。
音乐盒内部传来生涩的走调的旋律,断断续续,是那首“童话镇”的曲调。
台上的小人开始缓慢地、一顿一顿地旋转。
几乎在音乐响起的同时,大厅侧面一扇紧闭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比大厅内明亮一些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
“那边。”程钰看向那扇门。
白序走向那扇门,其他人跟随。
走到门前,白序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房间里立着许多高大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玩偶。
各种材质、大小、造型的玩偶,新的旧的,完整的破损的,静静陈列在架子上。
房间顶部悬挂着几盏光线昏黄的灯,为这些玩偶笼上一层黯淡的光晕。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木桌,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似乎在做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
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裙,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挽起。
她手里拿着一根穿着线的针,桌上铺着一块浅色布料,旁边散落着棉花和几颗纽扣。
她在缝制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五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高,语调没有波动。
“你是谁?”程钰问。
“看守这里的人。”女人放下手里的针线,“你们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存放损坏品的地方。”
“损坏品?”沈谷恒看着满屋的玩偶。
“对。”女人站起身,走到一个木架前,拿起一个耳朵撕裂的布兔子,“玩坏了,旧了,不好看了,没人要了,就送到这里。”
她放下布兔子,又拿起一个手臂残缺的塑料娃娃。
“有些是孩子们弄坏的,有些是自然损耗,还有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谷恒怀里的兔子玩偶上,“是从外面带来的,沾了不好的记忆,总是传递负面情绪,影响其他玩偶。”
“所以就把它们集中关在这里?”迟段问。
“不是关。”女人摇头,“是让它们安静,在这里,它们不会有感觉,不会回忆,只是存在。”
“那些孩子呢?”白序开口,“这些玩偶原本的主人,从外面来的孩子。”
女人沉默了片刻。
“他们不适应这里。”她说,声音低了些,“他们无法保持快乐,无法展现笑容,在这里,持续的笑容是必需的,他们做不到,就不是合格居民。”
“他们现在在哪里?”程钰追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回桌旁坐下,重新拿起针线。
“你们该离开了。”她说,开始缝合手中的布料,“这里不适合访客久留,继续停留,对你们没有好处。”
“回答我的问题。”白序说,声音没有提高。
女人缝针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们不在这里了。”她继续缝纫,“不在这里,就是不存在了,不存在,就彻底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沈谷恒怀里的兔子玩偶突然变得滚烫,光芒急促闪烁。
他能感觉到玩偶传递出的混乱、焦躁、悲伤的波动。
“你没有说实话。”白序看着她,“那些孩子还在某个地方,他们在哪里?”
女人停下缝纫,抬起头,看向白序,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些别的东西。
“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她说,“你们改变不了什么,来到这里,只有两种选择:成为合格居民,或者……成为别的。”
“别的什么?”玄咎走到一个木架前,随手拿起一个瓷娃娃端详。
女人没有回答,这次她放下针线,站起身。
“你们该走了。”她重复道,语气没有变化,但某种东西不一样了,“现在离开,还能安全走出去,再拖延,就未必了。”
房间顶部的一盏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木架上,那些玩偶的眼睛,在灯光明灭的瞬间,似乎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