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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机场的秒针
苏晓晨的行动力从来不只是口号。
宣告作出的第二天，她就冲去教务处办公室，手指按在冰凉的柜台上，语速又快又急：
“老师，请问寒假具体从几号开始？最晚可以几号返校？”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笔记本电脑浏览器里塞满了“德国申根签证”、“亚琛地理位置”、“冬季欧洲行李清单”的标签页。
客厅里，苏母看着她抱着电脑眉头紧锁的样子，忍不住凑近苏父，压低声音：
“老苏，你看她这劲头……真就非去不可了？要不……再劝劝？说不定知意那边忙完，就回来了呢？”
苏父看着女儿房间里透出的灯光，重重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晓晨“啪”地合上电脑，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不行！我非得去！再不去，说不定学姐跟那洋婆子……孩子都生了！”
“噗——咳咳！”
苏母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又好气又好笑，抓起沙发上的靠枕就作势要扔过去，“你这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嘴里没个把门的！”
苏晓晨缩回头，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本来就是嘛……”
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紧蹙的眉头和默默计算存款时咬住的下唇。机票，签证，住宿……每一笔支出都让她心头抽紧，但指尖在购物车页面的“确认支付”上，却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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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德国亚琛。
林知意眼底带着血丝，指尖快速敲击键盘，将最后一行修正后的核心代码嵌入系统。屏幕上，原本剧烈波动的数据曲线，瞬间变得平滑稳定。
“问题解决。所有模块运行正常，稳定性测试通过。”她的声音带着连续奋战后的沙哑，却清晰无误地传入项目组每个成员的耳中。
视频会议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没有丝毫耽搁，她立刻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机票。
机场候机厅，她拖着行李箱，却在登机口前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艾米丽？”
艾米丽??冯??特奥德斯堡穿着一身利落的旅行装，对她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登机牌：“巧了，林。上海一家企业邀请我去做管理顾问，面试。”
林知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艾米丽脸上，带着审视。
艾米丽迎着她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笑容里带着一丝坦然的释然：
“林，我知道你的担忧。但请别误会。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能成为朋友的前提是——绝不打扰你和你的小太阳。”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能拯救自己的不是绿洲，而是自己成为绿洲。这话，是你教我的。我现在，只是想试试看，我能不能也成为自己的绿洲。”
林知意看着她眼中不再偏执、反而清澈坚定的光芒，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点了点头：
“祝你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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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个小时后。
浦东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人流如织。苏晓晨拖着行李箱，滚轮发出单调的噪音，像为她擂响的战鼓。她攥紧了手中的登机牌，指甲在硬质的纸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就在她即将拐向那条通往国际登机口的走廊时，眼角的余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不由自主地扫向了侧后方——
国际抵达的出口。
熙攘接机的人群缝隙中，一个高挑、清瘦、熟悉到让她心脏骤停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林知意。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脸上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倦意。
而就在她身边，半步之遥，艾米丽??冯??特奥德斯堡正侧着头，金发拂过脸颊，对她说着什么。艾米丽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甚至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帮林知意拂了一下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知意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头，听她说话。
“嗡——”
一阵巨大的耳鸣声席卷了苏晓晨的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广播、人潮、滚轮——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她拉着行李箱的手，指节猛地攥紧，冰冷的金属杆硌得掌心生疼。刚刚还沉重擂动的心脏，像是一下子被抽成了真空，不再跳动，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
原来，她不需要跨越重洋。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去追寻的答案，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像一尊突然被切断提线的木偶，僵直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那双原本燃着火焰的眼睛，里面的光，一点点地，碎裂了，熄灭了，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微信，置顶聊天。那个灰色的，一年多没有跳动的头像。
她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着。
然后，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点下了“删除联系人”。弹窗跳出确认提示。
【将联系人“木头”删除，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接着是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刻在心里的号码，同样的操作，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行李箱，缓缓转身，背离了国际出发的通道，走向了来时的路。
“也许……”
一个微弱的、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真的不该打扰你……”
机场外，上海阴冷的冬日天空，灰蒙蒙地压了下来。
接机车辆等候区。
艾米丽走向一辆挂着沪牌、前来接她的黑色商务车。临上车前，她回头，对林知意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挥了挥手。
另一边，林岚靠在警用SUV旁，看着养女一步步走来。她接过林知意手中的行李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敏锐地捕捉到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下，似乎比一年半前松动了些许的轮廓。
“累了？”林岚拉开车门，声音是一贯的简洁。
“还好。”林知意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一种近乡情怯的暖流混杂着疲惫，悄然漫上心头。
车内一度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林岚单手扶着方向盘，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项目，还顺利？”
“嗯。最后阶段出了点意外，解决了。”
林知意回答，顿了顿，她侧过头，看向林岚线条硬朗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有的、小心翼翼的温和，“妈，这一年多，你身体……还好吧？”
林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目视前方，“老样子。”隔了两秒，她补充道，“没病没灾。”
又是一段沉默。林知意再次开口，这次语气轻快了些：
“我在德国，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刚才那个，艾米丽。她来上海工作。”
“嗯。”
林岚眉间微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
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像冰块一样的女孩，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被欧洲的风吹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出了一点属于“人”的生气。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拿出手机，开机，连上国内的网络。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点开了上戏的官网。
“妈，先去上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岚瞥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日期和时间：“现在去？大学早放假了。”
林知意手指一顿，立刻查询校历。果然，几天前就已进入寒假。一股失落感淡淡涌上，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期待取代。
她想起艾米丽在机场告别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
“林，见面需要一点仪式感，比如一束花？惊喜是感情的催化剂。”
花？
她下意识想象了一下苏晓晨收到花的样子，那孩子大概会眼睛亮晶晶地扑过来吧？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随即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去她家？苏父苏母的态度……她不想第一次回来就让苏晓晨陷入争吵的漩涡。
还是先打电话。给她一个声音的惊喜。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像有暖流涌过，甜丝丝的感觉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机边缘，像个等待礼物拆封的孩子。
回到家，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甚至对着镜子理了理还有些潮湿的发梢。
她希望自己呈现的是最好的状态。
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拨了出去。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和等待接听的提示音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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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
苏晓晨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床角。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边，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几个小时的奔波和决心。
门外，苏母轻轻敲着门，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晓晨，开开门，跟妈妈说说，到底怎么了？不是去德国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事。”
门内传来苏晓晨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想静静。”
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困惑。
就在这时，苏晓晨扔在床上的手机执拗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烦躁地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想理会。
铃声停了。几秒后，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
那铃声像一根根针，扎在她本就混乱不堪的神经上。积压的委屈、愤怒、失落和绝望，在这个陌生号码的持续骚扰下，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她猛地抓起手机，看也没看，用力滑开接听键，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积压的所有情绪：
“你谁啊！没完没了这么打！你是不是有病！！”
吼完，她直接掐断电话，甚至没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然后狠狠地将手机摔在了柔软的床铺上。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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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
林知意脸上那混合着期待、紧张和甜蜜的微笑，在听到那声尖锐的、充满厌恶的怒吼时，瞬间愕然、冻结、碎裂。
她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臂缓缓垂下，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窗外，冬日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