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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受害者 受害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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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滋味很不好受,肖文钰几乎没法静下心来。
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坐下,又站起来。为了能专心备课,手机被她放在茶几上,屏幕一直黑着,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过去,像是在等它自己亮起来。
没有。
她倒是没忍住主动回拨了昨晚的那个号码一次,却只得到了机械女声冷冰冰的一句:“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皱了皱眉,没有再试,她不想做无用功。
那个叫洪猓的主持人真的会给自己打过来吗?毕竟...只是串台而已...可是昨晚被这样“点名”,实在是不像偶然,肖文钰觉得这一切的发生有些太具体了。
如果现在电话打不通的话,也许半夜可以?可能她只在半夜开播?
肖文钰再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在电脑里点开搜索界面,试图找点线索。她连电台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是什么平台,也不知道主持人的名字具体是哪几个字,输入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跳出来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啧了声关掉页面,她心里隐隐有点烦躁,不喜欢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九点,十点,十一点。
她试着看书,看教案,甚至把明天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可注意力始终浮在表面。她的脑子里有一部分始终停在昨晚那个频道里,让她就像那些明知道第二天要考试却还是不学习的学渣似的完全没法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终于等到午夜,她如释重负般抛开手里的活儿,把自己扔到床上,准备好来自洪猓的电话。
无尽的等待又开始了。
肖文钰不禁犹豫,最终没有再主动拨电话。她的心思太重,以至于隐隐担心万一她打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给她或别人打导致占线,反而错过?
要不...还是试试能不能找到洪猓的电台吧。
反复调频都不行,肖文钰灵光一闪,把频道调到她常听的英文广播那里,将一切都按照昨晚的情况复刻好,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很荒谬。
等吧。
她最喜欢的主持人的声音一段一段响起,完全听不进去。她的注意力松散得可怕,让脑海里各种思绪与念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打来打去,扰得她头晕目眩。
终于——
一阵电流的嘶鸣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肖文钰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很快,那个声音果真出现了。
“欢迎来到我的频道——看来,有人在等我。”
洪猓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轻快又刺耳的笑意,从电流里浮出来。
肖文钰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已经落在手机上。她甚至记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按下去的,新通话就已经建立起来。
“喂?”肖文钰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紧张不少。
“文钰。”洪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我们又见面了。”
她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肖文钰按照昨晚的约定,开始分享所谓的“经验”。她说了些学习方法,还有关于高考生如何规划学习与复习的时间,最后又讲了些听起来无比正确的励志话语。
这些话她讲了好多遍,在讲台上对学生说让她们去学,在补习时对家长说好让她们安心,大学时回到高中母校她也曾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过类似的东西。
十分流畅得体,却没有什么新意。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隐约有些不满意。
好像…不够特别。
她昨晚还在心里嘲讽别人是小镇做题家,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也说得这么庸俗,毫无特点。有什么东西没有抓住——肖文钰努力地回想着自己的经历,高中时的奋力苦读好像真的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去额外修饰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天资的不同让她的一分努力抵别人的十分,可是这种话并不适合在一个公共的平台上进行分享,会被看作是炫耀。
不该是这样啊!可是肖文钰越说就越语无伦次,越是说不出什么让她自己满意的话,她就更加气恼:都是现在的这份工作,让她失去了自己最独特的体验!
哪怕肖文钰开始车轱辘话起来,洪猓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轻轻“嗯”一声,很认真听的样子。
等到肖文钰确实说无可说了,洪猓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果然会被问到这个问题。肖文钰想,这让她轻松下来。
还好之前祝好歌已经问过一次了,她已经经历过那种一瞬间的僵硬与暴露,也就对此做了更好的准备,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反而没有那么不可以接受了。
她坐得更直了一点,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且真实:“我在当老师。”她说,“教书育人,这是一份很神圣的职业。”
洪猓笑起来,带动着她身上一串串各式各样的珠宝都发出叮铃当啷的脆响。
“像你这样的高材生,当老师,难道不是屈才了吗?”
——又是这种话。肖文钰的指尖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她喜欢这句话,被这样陌生而显然有一定影响力的公众人物问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被准确地触碰到了——一种被看见的感觉,被承认“本可以更好”的感觉。
可与此同时,另一层念头也迅速浮上来。
如果她顺着这句话说下去,那就等于承认,她对现在的生活是不满意的,是没有过上自己“应得的生活”。
更是在说,她过得不好。
所以她立刻否认,“不是。”她说得很快,比刚才的语气还更坚定了一点,“我认为当了老师之后,我才获得了更多的意义。”
“啊,这样啊,”洪猓没有反驳,顺着这个方向,又往前推进了一点,“那我很好奇,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去当老师,要面对水平参差不齐的学生,肯定经常会很焦心吧。”
这真是说到肖文钰心坎儿上了。确实焦心,她当然焦心。看着那些听不懂课跟不上进度却又不自知的学生,还有那些干扰课堂浪费大家时间却还理直气壮的人,她心里早就积了一层不可说的烦躁。
虽说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当老师的,可不能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主要是她自己,也不想露出一点任何的破绽。
“没有没有。”肖文钰说,“孩子们都很聪明。”
洪猓继而又问:“是你的学生都很聪明,还是笨孩子不被你看在眼里啊?”
这下可把肖文钰问住了,洪猓哪里是单纯的提问,这明明是在引导啊,要把她往一个明确的判断里推,还是藏着大坑的那种。
肖文钰立刻反驳:“主播,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洪猓发出些哈哈哈的笑声,说:“很多老师都是这样。只对自己喜欢的学生好,不是吗?”
话说到这里,肖文钰已然明了这个主持人根本不怀好意。
面对这样的问题,无论怎么接都不对。态度良好地顺着说也可以被断章取义地说是承认,反驳的话却又像是在被对方牵着走,成了反证自己如她所说一样的证据。
洪猓到底是谁?她是教育局派来的调查员吗??
“我觉得你这个节目有问题,你在刻意引导别人说一些极端的东西。”肖文钰义正辞严道,声音也变得理性而冷静,“你甚至在试图给我、一名普通教师贴标签。这样行事,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希望你不要引起对立。”
她没有再给对方继续说话的空间:“我不认可这种形式。”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房间里只剩下收音机里那层细碎的电流声,英语新闻的频道再次覆盖上来,只是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惹得她心烦,啪地把收音机按关机。
盯着沉默的收音机看了一会儿,肖文钰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慢慢涌上来。
本来——
她本来是想好好聊一聊的,想在畅谈之中找到过去那种被肯定主导话题的意气风发的状态。可偏偏,对方把话题引到了这种地方。
洪猓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但她不可能是教育局的人——她们不会这样拐弯抹角的,何况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何必再纠缠?那么,难道她是学生家长?
是了,应该是这样。难怪能一下子就打给自己,亏这个人还演这么一出好戏!
说了跟自己没关系了,她明明才是受害者啊!难怪这个家会出现那种神经病小孩,都说一个家庭里病得最轻的就是孩子,真是一点都没错。
肖文钰越想越气,手也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
明明已经长好的疤还会时不时地出现些神经痛,让她想用手去抓挠来止痒都做不到。
肉骨深处的不适成了她的难言之隐,尽力忽略才是唯一正确的做法,不然就会变得血汗淋漓。可是人的自制力是有限的,肖文钰真希望能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扎一扎疤痕处,可能这样才可以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