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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困 自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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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注定过得很不踏实。
迷蒙的梦境里,天色是那样的亮,鸟儿在校园的花坛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和学生的笑声及说话声混在一起,被什么放大了似的,一层一层往肖文钰耳朵里灌。她推开门,刚要说话,就看见教室后排站着一个人。
周可。
许久未见了,她还是那副样子,个子小小的,松松垮垮地扎着双马尾垂在两侧的肩上,她抬头看着肖文钰,嘴角带着笑,像平时那样,带着一点讨好的腔调开口:“文钰姐——”
声音拖得很长,可下一秒,她的手抬了起来。
刀。
一把很普通的水果刀,刀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肖文钰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可已经冲了过来。肖文钰想往后退,脚却像是被钉住了。她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刀锋贴上来的片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凉。
梦境里,几秒钟而已,肖文钰已经又经历了一次之前和周可发生的事情。
她不喜欢这个学生,事实上,很少有人喜欢她,一些刻薄而不自知的中年男老师还会在办公室里悄悄地打着为这孩子好的名义来正大光明地奚落她。
周可总喜欢用一种刻意的语气说话,她会在老师面前扮乖,在男同学面前装可爱,却又会在背后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去嘲讽别人。男生因为她不好看又爱卖嗲而欺负她,有些女生一开始试图帮她说话,后来却被她反咬一口,渐渐地也疏远了她。
她像什么黏糊糊的东西,靠近谁,谁就会觉得不舒服。
至于肖文钰,她并没有对周可做什么。
她只是和对待其她学生一样对待她周可而已。这是肖文钰来学校后带的第一届学生,总是会付出些真心的,至少能做到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可周可偏偏缠上了她。
每到课间周可就会跑到肖文钰的工位前嗲兮兮地说:“文钰姐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这些问题大多并不复杂,有时候甚至只是为了多待一会儿而故意卖蠢,说些古怪的话。她来的次数太多,以至于自以为和肖文钰混熟了似的,还经常顺手拿走桌上的零食,十分理所当然。
肖文钰一开始还能忍,可后来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不喜欢被人越界。
于是有一次,她把笔一放,公事公办道:“周可,你有问题可以问,但不要没事总往办公室跑,也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肖文钰就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些什么,她是老师啊,再怎么年轻、和学生打成一片,她也是老师,她们得懂得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
周可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一瞬间僵住,然后很快又恢复,点点头说:“哦,好。”
之后倒确实没有再来。
肖文钰也就没有再去关注她。关心班级里那些边角料学生应该是班主任要做的事情,又不是她的义务,经过周可的越界,她只认为自己还是给学生太多好脸色了。
直到三个月前。
周可被几个人扑倒在地,还在挣扎,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肖文钰摔倒在地上,手捂着脖子,只觉得一切都在晃。
后来的一切,就变得更加混乱。
她是受害者啊,这明明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可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结束。
校领导来了,教育局的调查员也来了,就因为她是老师,所以哪怕她被学生伤害也活该是她要受到诘问。还被请去做笔录,那些人要求她回忆每一个细节,什么她平时怎么对待她啊有没有说过刺激性的话之类的,搞得好像她是自食恶果的那个人。
还有人问:“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近期的情绪变化?”
她当然没有。为什么要注意这些?她是老师,不是心理医生。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尽管校方努力压制,网上还是会有风声。一些自称“本地资讯博主”的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她的联系方式,不断地私信她,问出的问题极其尖锐。
“听说你是个学霸,会不会是你对学生太严格才让她精神崩溃的?”
“国大毕业却跑来当老师,你大学时是不是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情?”
...
肖文钰皱着眉,在这段冗长又短暂的梦里辗转反侧。
身体陷在被子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睡衣黏在皮肤上,让她在无意识的翻身时不断地感受到一种被约束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冷空调运行的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她明明睁过一次眼,意识也短暂地浮上来,知道自己在家里,知道周可不可能再出现在身边,可下一秒,她又沉了下去。
人的梦并不是一整段完整的电影,它更像一台调频不稳的收音机,脑中的电信号链接着神经在不同的片段之间来回滑动。
于是,她又回到了国大的校园里。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树叶还带着冬去春来时的怯弱,阳光从图书馆外的玻璃墙反射下来,亮得十分刺眼。她抱着电脑走在路上,耳机里放着英文播客,脚步轻快,甚至有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
她认为自己前途无量。
这可不是盲目自信,而是多年胜利积累出来的结论。她成绩好,履历漂亮,学生工作也做得十分优秀,又有拿得出手的特长。她站在人群里,哪怕只是气场上的显化,她也从来不是会被忽略的那一个。她习惯于努力之后得到结果,也太习惯于“结果”本身证明她的正确。
辅导员劝她继续深造,她思考了几天后断然拒绝。
以她的心气来说,国内升学可不算进步。国大本科居然留校读研的话,那简直就是在退步。要走,就要走得更远。出国,名校,真正世界顶级的项目,才配得上她一路以来建立起来的自我叙事。
她信心满满,带着宁为玉碎的心态骄傲地只投了一所最心仪的学校。
多投几所完全是对自己的不信任好吧。她把全部的经历用在申请这所学校上,她想象过无数次收到录取邮件的那一刻,想象自己会如何平静地告诉母父和朋友,然后谦虚地接受大家一如既往的艳羡与赞美。
可最后,她收到的是拒信。
冷冰冰的拒信。
怎么会呢?
宿舍外的鸟叫声吵得她头晕,她对着拒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想从委婉的措辞里找出一点可供申诉的可能。没有。它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足够具体的理由。
凭什么呢?她这么的优秀!再一看,这所学校的对应学院,原来今年只在对应生源地招收了个位数的学生。
也许是什么政策上的改变吧...肖文钰两眼发直地想。
直接工作倒也没什么。
国大的学生不缺工作,而且多得是本科毕业的学生仗着自身学历比人家的博士还强的优势早参与工作就早抢占向上走的路子,校招过后,她身边的人也陆陆续续拿到offer。大家口头上互相宣泄焦虑,实际上都知道自己不会无路可走,只是金色大道或者银色大道的区别罢了。
肖文钰也知道。
所以她投了那家自己唯一真正看得上的大厂岗位。流程很正规,一轮一轮往下走。她表现得不错,群面很出彩,综合面也没有失误。她也清楚国大学生固然是应聘的天花板,可来国大的招聘方也是业内的天花板。校招本就有许多不确定性,一个岗位就那么几个名额,候选人里优秀的人太多,公司有自己的用人偏好,也会考虑实习经历甚至面试官当场的判断。
这些道理,她全都懂。
可她没想过,被淘汰的居然还是自己。
尤其是当她发现,几个绩点不如她、履历也没有她漂亮的同学竟然都顺利签约时,某种不甘与愤恨在心中生根发芽。
她不断地回溯着自己哪一点做的不够好,总算想起来之前那个部门里有个国大的学哥回来,约她们几个候选人一起吃饭,说是随便聊聊,也算提前认识。
这种饭局对肖文钰来说很没意思。听一个毕业没几年的家伙用过来人的口吻讲一些她已经懂了的职场废话,没什么必要。
难道是因为这个?就这样被针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觉得难堪。
太掉面子了。
好像她在承认,自己输在没有陪人吃一顿饭上。好像她是那种酸溜溜地把失败归结为人情世故的Loser一样。她讨厌这种酸黄瓜的姿态。她应该更自信大方地接受这些筛选机制而已。
输了,也不怪她嘛,总有人要落选的。
可她就是绕不出来。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会输?
她重新整理了简历,主动联系了招聘方的HR,措辞大方地表达感谢,再说明自己仍然对岗位和部门有强烈兴趣,也愿意接受其它相关岗位的评估。附上更新后的简历,把自己在项目、竞赛和语言能力上的优势重新梳理了一遍。
本来招聘方的候选人状态也不是完全不可变的,也会有部门之间转推或者被毁约的情况——毕竟,几乎没人像肖文钰一样只投一家公司——她也确实因此重新得到了一次机会。
以为这是自己把命运重新抢回来的证明的肖文钰,在真正进去实习后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值得。
她可以接受高强度的加班和严酷的竞争,复杂的流程和不确定的目标也很有挑战兴味。她不能忍受的,是无处不在的、黏稠到令人窒息的官僚主义。
一个文档要反复对齐,三行结论前面要铺七页背景;一个方案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却因为某个更高层曾经点头,就只能绕着弯修改;会议里人人都在说正确的话,真正的问题却永远被放到下次再议。
当然,更准确地说,她无法忍受的不是官僚主义本身。
是她在里面的位置。
她可是天之骄子啊!是同辈竞争中总是走在前面的人。可到了那里,她不仅变成了一个新人,一个“小朋友”,还被学历不如她、话都说不明白的直属领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这些小朋友,刚毕业都容易想得太理想化,但业务不是学校的作业。”
当她是白痴吗?
看着对方脸上那种油滑又自诩宽容的笑,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可不是辩论赛。她说赢了也没有用。她一切引以为傲的过往经历,在那一刻都不能让她越过那张工位前的层级表。
什么时候才能上位呢?她还要再忍多久呢?她会被同化吗?想想就开始恶心。
于是她离开了。
对外说得很潇洒,想休息一年,看看世界,好重新确认自己要什么。
她真的去旅行了。廉价机票,青年旅舍,暴走,义工,和不同国家的陌生人聊天,在海边看日落,在陌生城市里迷路。她拍了很多照片,也写了很多自由热烈的文字,朋友圈里不少人羡慕她,说不愧是肖大神,做出的选择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她一律回以“开怀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年并没有让她变得平静。
脱离熟悉的评价体系之后,自由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托住她。恰恰相反,它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怯懦。
她以为自己是不愿意被束缚,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太害怕输了。
在学校里,她知道规则是什么,一切都有可量化的标准。她擅长这些。只要足够努力再加上足够的聪明,她就能赢。可是离开那套系统之后,世界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人脉,机遇,向上讨好,向下管理,乃至于家庭背景和地域选择,以及运气,太多东西都不能靠一张卷子解决。
她讨厌这种不确定,更讨厌自己在不确定里畏缩。
她的同学们已经迅速而高效地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回头再看,居然只剩下她还在路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越发惶恐。
就算此时再找工作,同学们已经成了小领导,她只会是实习生;此时再去申请学校,她也就成了学妹。
来不及了。
她终于看清楚一件事,自己的起点是很高,可她的心更高。
她想要体面,又想要自由,想要成就,更想要不被任何人压在下面。可是要获得别人的认可,就不免要去讨好;削尖脑袋进入最好的地方,必然要在那里从底层重新开始。她太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又害怕一旦进入真正残酷的赛场,自己并不是最强。
想要的东西全都互相矛盾,那能怎么办呢?
所以她最后替自己找到了一条看似完美的出路。
先去一个低一级的地方,做最厉害的来者。
回家,当老师。
这个选择多好听呢。
有情怀,回报家乡;有梦想,教书育人;有稳定,让母父安心。更重要的是,在津口市第一中学这样全省最好的高中里,她的学历和履历依然漂亮至极。她一出现,就天然带着光环。
她以为自己会重新获得掌控感,校方也是这样许诺她的。
可她的大胆又错了,讲台并不比工位更自由。
学校也有学校的琐碎。抛开一堆考核不提,她每天还要面对一群并不总是聪明也并不总是懂得感恩的孩子。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脑子进水,跑来当老师。
可与此同时,她又庆幸。因为她总觉得,反正自己随时可以离开啊。
继续深造也好,再投简历去大厂也好,以她的学历和能力,难道真的做不到吗?她只是暂时在这里。她只是还没有决定,还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这个侥幸竟又反过来拖住了她离开的脚步。
她没有真正准备申请,也没有真正重启求职。她只是把“我还可以走”当成一块糖,含在嘴里,苦的时候就舔一下,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才不是被困住了,而是“自己的选择”。
可有时候,深夜备课到一半,她会忽然停下来。
万一...万一她其实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又该如何。她要如何去面对那些听过她为了给自己合理地留在津口市而说了一堆官话套话的人,去解释自己现在又不崇高了、又变回俗人一个想要去赚钱了?
肖文钰站在讲台上,底下坐满了学生。她们一张张脸模糊不清,却都仰头看她。有人叫她肖老师,有人叫她文钰姐。肖文钰感到无比的惊恐,她大声地尖叫起来,学生们却只是在笑。
笑着笑着,这些学生的脸全都变成了她从小到大的老师的脸,最后变成高中同学的脸、大学同学的脸。
她大叫着,嘴巴张得巨大,她感到有万斤的石头塞满了她的脸,让她没有办法停止崩溃。
收音机的电流声从教室广播里响了起来。
沙沙。
沙沙。
她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笑,轻轻地问:“胜利者,怎么会困在这里呢?”
“你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的,你可以做到,你也有这样的权力。”
肖文钰猛地睁开眼,在激烈的噩梦中醒来,让她心悸不断,耳朵里不断地传来尖唳般的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