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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亲戚 亲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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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厚厚的透明看护板,祝好歌看着严婷婷。
她坐在里面那间会见室的椅子上,被宽大的袖口遮住的手腕没有戴上手铐,苍白地搭在膝盖上。她的头发被剪短了,贴着脸侧,显得无神的双眼更加没有焦点,直直地望着前方某一个空白处发愣。
严格来说,严婷婷现在还不能算是常规意义上的服刑人员。
她杀了人,还不止一个。警方立案侦查后,精神鉴定很快被提上流程。只是像她这种在重大暴力案件中表现出明显精神异常的疑犯,不能被简单地关进普通看守所,此外她家里的情况又更特殊——她已经没有任何直接相关的亲属了。
现在她被安置在津口市郊一处承担强制医疗和司法精神病看护职能的安康院里,外面是挂着医院的牌子,里面却有高墙、门禁、警务室和不间断的巡查。走廊尽头的门一层套一层,想要获得探视资格得先登记身份证件并核验关系,连手机和随身物品都要寄存,进去之前还要签一张承诺书,写明不得传递物品,不得刺激病人,不得录音录像等等繁琐的要求。
按理说,祝好歌当然见不到她。
既不是严婷婷的近亲属,更不是办案相关的人员和律师。她能被允许站在这里,实在是破例。
这件事是大学时的好友小叶子帮祝好歌办成的。
外号叫小叶子这位真名是叶知微,国大法学院毕业,现在倒没那么正好能在津口市检察系统工作,不过她也算是有些人脉。她没有、也不可能为祝好歌“开后门”到能干预案件的程度,只是在自己职责范围之外,替她问了问有没有非接触式观察的可能。
当然了,理由给出的很漂亮,说祝好歌曾经与本案相关人员有过接触,愿意配合后续社会关系线索整理,她不会和该人员交谈,只在医护和看护人员在场的情况下短暂确认对方状态云云,就这么帮祝好歌争取到了看一眼严婷婷的机会。
而严婷婷并不知道有人来看她——她确实已经丧失了认知到这些事情的能力。
在玻璃之外,祝好歌没停留太久,只因心里不是滋味。
和那晚最后看到严婷婷时一样,她不哭不笑,安静得像一根枯木。偶尔,她的眼珠会轻轻动一下,呈现出惊疑地追逐着某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状态。陪护人员轻声告知祝好歌,说她有时候会突然说话,可是内容十分模糊,发音位置也很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完全认不出来到底在说什么。
祝好歌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这就是被洪猓狩猎之后留下的状态,那些幸存者——真的能叫做“幸”吗——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和单纯的精神崩溃或常规意义上的幻听妄想不同,它更像某种外力在人的神经系统里强行打过一个结。
人的大脑本来就不是一个洁净的容器,记忆、情绪、欲望、恐惧都通过神经网络彼此连接。长期压抑的愤怒会改变人对信息的筛选,创伤会让杏仁核过度警觉,奖赏系统又会让人对“终于反击”的快感产生近乎成瘾的依赖。
这是可怕的,也是“正常”的。
而洪猓做的事,才不是凭空创造恶意,只是故意地把人脑中那些本来分散的暗流捋在一起,行成共鸣。
怨恨,羞辱,忮忌,无穷无尽的能点燃种种欲望的小恶,这些东西原本就存在。它们不一定都是坏的。幸福与满足是一种命运的赏赐,可更多人正是靠着一口怨气撑过漫长的不平等,靠着“不能就这样算了”的念头让自己变得更坚韧和更不肯向命运低头。恶与怨,有时候只是人在被压迫之后长出来的骨刺。
可同样的东西,也会把人诱向自毁。
区别应该在于选择。
至少祝好歌一直这么认为。
人可以恨,可以怨,可以想象一百种报复方式,可是最终要不要跨过那条线的抉择,应该完全属于她自己。哪怕为之疯魔,也该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而不是被什么东西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被引诱着走向本来不至于如此的路。
祝好歌看着严婷婷的脸,垂下眼帘,和陪护人道谢说自己就先出去了。
郊外的树很多,蝉鸣声海浪一样有节奏地唱着,祝好歌站在一片树荫处,给小叶子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响起清越郎朗的女声:“看完了?这么快。”
“嗯。”祝好歌说,“谢了,回来请你吃饭。”
“别。”小叶子叹了口气,“我只是帮你问了一句,而且人家同意是因为你确实在案子外围出现过,不是因为我面子大。你就别搞这么复杂了,到时候给我惹麻烦。”
但是很快,小叶子的私人微信号就发过来了她对吃什么的要求。
祝好歌笑了声:“知道了。”
小叶子冷哼:“你每次都说知道。大学的时候我给你改辩论稿,毕业以后我给你找案卷里那些能公开的信息,现在连强制医疗机构的探视规定都要替你来问。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大概我就是你的专用牛马。”
祝好歌沉默了一下,才说:“以后少麻烦你。”
“哎你这人!”小叶子的语气反而急了些,“你的那些事,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还不帮你,你又要怎么办?我只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我不一直这样吗?哎呀,行了,下次我请你。”
“那就这么说好了。”祝好歌弯弯眼睛。
察觉到不对劲的小叶子眉毛一横:“不对,你给我下套!”
“唉,我可不比你,我是吃一天少一天,可怜诶。”祝好歌说。
“行行行——”小叶子不想和她再贫嘴下去了,先说:“我这边还有会,不跟你讲了。不过,小猪,你自己也悠着点,这个案子太吓人了,居然死了那么多人...实在不行,你...”小叶子深吸一口气,还是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嗯。”电话挂断。
祝好歌把手机收起来,还没有立刻走。
安康院外面是一条很宽的路,路边种着高大的法桐,树叶被晒得发着虚虚的白光。她站在阴影里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艾珂从门口出来。
说来也是有意思,在严婷婷出事以后,艾珂竟然没有拉黑她。
这实在让祝好歌有些意外。只是艾珂也不回复她的任何消息,像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似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今天对祝好歌来说原本就是借小叶子的花献给艾珂这尊佛。她想看严婷婷,也需要从艾珂那里得到些情况。
有些问题她不好再拿去麻烦小叶子,尤其那些事现在还没有定论,又牵涉到肖文钰。肖文钰大概并不希望曾经的大学同学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祝好歌当然也不会就这么损害她的隐私。何况祝好歌也不是为了窥探旧人私隐才费这么大的力气,只是她总觉得和肖文钰吃那顿饭时对方展露的情绪很不对。
肖文钰实在太奇怪了。
人是会变的,这不假,如果回看曾经,祝好歌也会觉得那时的自己陌生到可笑。可肖文钰固然要强,却从来不是这样爱钻牛角尖的人。是发生什么了吗?祝好歌实在很担心她。
正想着肖文钰,艾珂走过来了。她一如既往的软弱,和严婷婷见了一面后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萧瑟,脸色差极了,嘴唇也褪去了血色。
祝好歌也没完全期待艾珂会在收到她的消息后真的来看严婷婷的,不过大概她对严婷婷还是有一些真情的,所以才能努力克服内心的畏惧和退缩来到这里。
艾珂正怅然若失,一看见祝好歌,神色又是大变样。线上那伪装出来的岁月静好全被打破,气场先矮了半截,嘴角下意识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祝、祝小姐,”她说,“你还没走啊。”
祝好歌向她走过去:“我在等你。”
艾珂的笑得更僵了:“哦…这样啊。”
祝好歌没有寒暄,也懒得安慰她:“我想问你一些事。”
艾珂低下头,手指捏着包带:“你问吧,要去哪里坐坐吗?”
“不用了,我们快问快答。”祝好歌说,“你觉得津口市一中怎么样?校风学风好吗?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前面两个问题都还好,但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时,艾珂的表情瞬间僵住。
“怎么突然问这个?”艾珂小声说。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那里工作。”祝好歌说,“我在想她是不是被老教师欺负了。”
听到这个,艾珂的手指把包带攥得更紧。
祝好歌没有放过艾珂的一点点变化。
会通过艾珂来问相关的事情,是因为她前两天才在朋友圈发过同学聚会,配文里提到“回一中看老师”,所以得知她大概是一中毕业。至于肖文钰在一中的情况...肖文钰是没说自己在哪里上班,但是搜一下她的名字再加上国大的关键词,很快就找到了她的信息。
只是网上能看到的东西都太漂亮而标准了,祝好歌没法从这里去判断出来有用的内容,她想知道更真实的部分。
这也是带着碰运气的成分在的。也真是没想到,艾珂居然知道内情。
艾珂嗫嚅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都毕业很久了。”
“很多新闻里不会说的内容也会通过人们来口口相传,你肯定知道是什么事。”祝好歌强势地往前一步,将艾珂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轻而易举地就施加出来了压力。
艾珂举手投降说:“我表妹在那里当老师,她之前被一个学生给刺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