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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师德 师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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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她是我表妹也是我占人家便宜啦,她和我只是远房的亲戚。因为家里人跟我妈那边有点关系,刚好她毕业后来津口工作,就这样拉着我们认识了一下。”
说着说着,艾珂的眼睛露出羡慕的光: “她可是国大的呢,真是一看到她就觉得好像有光环似的,所以人家的家人才把她当成宝贝。”
祝好歌没有接话。
艾珂继续说:“她进了一中当老师呢,这简直太厉害了。津口市一中是我们全省最好的高中,能进去当老师,还这么年轻,又是这种学历,以后肯定会变成那种——”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很朴素的词:“特级名师。”
“你不觉得吗?”她忘记了话题的最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向往里,“一个女生可以当高中老师,不仅稳定还很体面。像她这种情况,一定会被学校重点培养的,以后一步一步走上去都不用说了,肯定还能找个很厉害的男生结婚...”
“你们就是这么看她的?”祝好歌问,皱紧眉头。
毫无疑问,这位“表妹”就是肖文钰。可是固然外人的看法是随机且有偏颇的,祝好歌还是难以接受有人将肖文钰和什么所谓的找稳定工作然后结婚的这种形象联系在一起。
“因为、因为她本来可以去别的地方,却回来当了老师,她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艾珂不明白为什么祝好歌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小心翼翼道。
祝好歌觉得心寒。
这些在世俗眼中甚至算不上是贬义的随口给出的定义,在这样一个明明也算得上是一线都市的地方,居然也会如挥之不散的阴影一般缠上肖文钰吗?在这样的环境里,向来自负的她,当然会走进死胡同。
而且她和艾珂居然是远亲,如此说,新的关系链就这样成立了。
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祝好歌压住神经紧张而导致的指节颤动,问道:“那她为什么会被学生刺伤?”她保持着平静,“一中不是最好的高中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细节。”艾珂说,“但是...”
“但是什么?”祝好歌追问。
艾珂咬着下唇,眼神游移,组织着语言,终于慢慢说:“一中的老师,都是好老师。真的。她们能力强,负责,讲课也好。你去听一节课就知道,她们跟普通学校的老师不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话,就是她们太看重成绩了。”艾珂眨着眼睛,有些尴尬,不想让祝好歌觉得她是成绩不好才会有这样的感悟,“不是那种你理解的唯分数论,我们学校不会搞什么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标语,恰恰相反,论学校的宽松风气,整个津口市也没有比得过一中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更准确的词。
“是一种…唯优秀论。”艾珂说,“一中的学生没有差生,无非是谁能考去更好的大学的区别,对老师们来说,就不只是看你分数好不好,而是要在所有人里都排上游。”
低分可以变成高分,可是内卷起来连不够高的高分也只是变成了被轻视的一档。
“一中资源特别好。最好的老师和最及时的信息,国内的名校或者海外名校,升学路径十分多样化。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努力,也都知道努力之后大概能到哪一步。
“但正因为这样——你没有借口为自己辩解。你跟不上,排名不够高,唯一的原因就是你自己不够好。”
“这个东西,会慢慢变成一种默认。”艾珂抖了抖,她高中生涯中的那些许阴影笼罩下来,“班上的氛围看起来很活泼,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划着一条线。明面上的排挤都是最高调的霸凌了,更多的是你自己一个人时不断地回想却抓不住的不舒服。”
既然是这样,那么一个疯了的学生伤害了肖文钰,让她在某种自我怀疑里变得消极且高度抵抗外界对她的一点试探。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精神状态本来就不稳定的学生,在压力下失控,做出了极端行为——这种事在现实里不是没有。那之后,作为受害者的老师留下心理阴影,变得紧张、敏感、偶尔情绪失控,也完全说得通。
一切都可以用“创伤”来解释。
她必须这样想。
她不愿意把肖文钰此刻的状态,和洪猓联系在一起。因为一旦连上那条线,她就会想起另一个人。
姐姐。
人脑的自保机制让记忆无法呈现以完整的画面,而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冷白的灯光、深夜亮着的电脑屏幕、不断震动的手机、语速越来越快的解释声,还有某个晚上,她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压低的争吵。
“资金是暂时周转…不是问题…”
“这些人懂什么,这种模式本来就要滚动…”
“再给我一点时间——”
后来,是更多的电话。
再后来——
祝好歌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她不需要细想,也不能细想。固然与肖文钰不过只是多年未联系的普通朋友,可那也是她身边的人,是曾经也产生过许多羁绊的人,她不想将她们进行对比,她难以承受第二次这样的事故。
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艾珂还在看她。
大概是察觉到了祝好歌刚才那一瞬间的走神,艾珂十分不安,像是担心自己说得还不够。
犹豫着,艾珂小声地又说:“其实…还有一件事。”
“?”
艾珂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中…前两天,有个老师跳楼了。”
“谁?”
“孙老师,他不是我们这一届的老师,所以我也不太熟悉他,但他...挺有名的。”艾珂解释道,很快补了一句,证明自己不是在随便传八卦,“是校友群里都在说。你知道的,这种事情学校肯定要压下来,可是校友群里传得特别快。”
“孙老师以前是德育主任。带学生很严,也很有一套,据说他班上的学生都很怕他,我的同学就有见过他直接扇学生耳光的。就是…私生活不太干净。”艾珂摇摇头,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经历,语气变得尖锐,“之前他出轨,被他老婆直接闹到学校来,弄得满城风雨。”
“那后来呢?”祝好歌问,“学校有处分他吗?”
“后来也没怎么样。”艾珂摊了摊手,恨恨道,“他人脉挺广的,后来该上课上课,该当老师当老师。不过他没有再当德育主任了,据说在我们毕业后学校把一个外派去国外学习深造的项目给了他,现在回来,应该比我上学那时候要更好了吧。”
“这样的人怎么会跳楼呢?”祝好歌喃喃道。
“是啊是啊,他怎么会跳楼?”艾珂附和说,“这种男人都是祸害遗千年的!”
祝好歌的太阳穴开始一下一下地跳,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似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盛夏啊,可是身上打冷颤的时候手心却开始出汗。
这分明就是洪猓的把戏!
看着额头上暴出青筋的祝好歌,艾珂心里有点发怵。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觉得对方的气场一下子变了,有点可怕。
“那我…先走了?”她小心地说。
祝好歌点了点头,没有再和她寒暄。艾珂如蒙大赦,很快奔向送她来的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和此前那男健身教练风格截然相反的文弱新面孔。
而祝好歌——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又要怎么做,许多的思绪涌上来反将她的大脑抹空了。片刻后,她颤抖着手,给肖文钰打去电话。
**
与此同时,津口市一中。
虽然开了空调,可教室里的空气还是闷臭得不行,一股混合着陈年老油的抹布味让学生们都不想正常呼吸。
孙老师的事还在校园里发酵,虽然没有任何的正式通报,但学生之间消息更灵通——不少人还亲眼目睹了孙老师脑瓜子变成肉泥的血腥一幕,这给她们多少留下了些心理阴影,纵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请假回家休息几天。
可是走廊里压低的议论声还有课间不再喧闹的寂静,只是让整个年级都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里。
班上很安静,压抑得不行。
连话最多的杨明都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肖文钰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解阅读理解,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也更亮,甚至有点亢奋。
她自己都能感觉到不对,可她停不下来。
不如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是这副死样子。
死掉的是孙老师,又不是她们的任课老师。该上课就上课,该学习就学习,为什么要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明明…明明她的状态也不好。
她这几晚几乎都没睡,这种程度的神经衰弱,大概就是导致她看见那个人的原因。
她一直在发抖啊,却还不是站在这里,一丝不苟地讲课。
那么这些学生,凭什么不好好听?装相给谁看!
一种说不清的怒意慢慢堆上来,肖文钰控制不住自己不往教室角落看去。
那个人就坐在那里,一个应该是幻象的女人。
她靠在浮空的一角,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这一定是洪猓。
肖文钰莫名如此觉得。
这是被骚扰后持续的压力让她的大脑出了问题,才会看到这样的东西。这是周可找来的名叫洪猓的主持人在肖文钰脑海里留下的幻象。
她不能输给它。
不能就这样任由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因为她的人生不应该在这里毁掉。
可是这种恐惧太大了,大到她无力把它压下去,只好换成另一种更容易控制的东西。
愤怒。
她把所有的不安,全都转移到了眼前这些学生身上。
“这个问题谁来回答?”她突然问。
往常课堂氛围还不错,这次回应她的唯有沉默。
咬了咬牙,肖文钰视线死死盯着角落里的洪猓,像是在对她说话:“…剩下的时间,大家先做练习。有什么问题,就直接上讲台来问我。”
——不要失态。
她坐了下来。
其实,其她老师的课堂还不至于这样阴郁。作为权力末端的学生,她们天然地被老师的状态所影响。教室里少了肖文钰的故作镇定的声音,压抑反而被稀释了些。沉浸在做题时纸笔摩擦的哗哗声里,大家都觉得更轻松。
除了一个人,刘栋梁。
她坐在中间偏后的位子,盯着自己的练习本。明明是英语这种只要认识单词、能看懂文本就能做对的科目,可那上面还是满面的红叉。明明她也是可以在全市考到靠前的名次才能进入一中的学生啊,为什么上了高中后就变得一塌糊涂?
刘栋梁想不到去思考自己的潜力和真正导致她学不进去的原因,只是发着呆。她不喜欢自习。
自习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这些不会的问题,这种无能为力只会让她发慌。
比起自己一个人对着本子摸不着头绪,她更喜欢听老师讲。只要老师一直讲,她就可以一直看着,话语在耳朵里游荡一遍,她就会产生一种“这下是真的学好了”的错觉。
不过肖老师说可以去问她问题。
讲桌后面的肖文钰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着周围同学都没有要问问题的,刘栋梁想着那就不会耽误别人的时间,这才站了起来,拿着本子,走上讲台。
一路上,周围的同学都将呼吸放得更浅,个别刻薄的还对着同桌挤眉弄眼地传递只有自己明白的信息。
刘栋梁还没有走到肖文钰面前呢,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先传了过去。
长时间不洗漱、不更换干净衣物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闷、甚至带着一点腐肉的气息,肖文钰的头一阵发晕。
她强忍着不适,低头看本子。
“哪里不会?”肖文钰的语气不太好。
刘栋梁求知心切,为了表达自己的尊敬又不想声音太大吵到别的同学,便凑得更近。
肖文钰开始讲题,所有的一切讲得都很清楚,刘栋梁以频频点头作为回应。
“嗯。”她说,可是她的眼神是迷茫的。
肖文钰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学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反衬着脸上认真听的表情更是虚假得让人恼火。
继续讲吧。换了一种方式,再讲一遍。
刘栋梁还是点头:“嗯。”因为就是搞不明白,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那股味道更浓了,肖文钰的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忽然觉得眼前有点花。
怎么,刘栋梁的脸在一瞬间变得不太对劲。
眼白…好像被染黑了。
注视着老师时总是十分偏执又愚蠢的眼神变得狡黠,她的嘴角也咧开一点,慢慢地,抬起手,指向窗外。
就像孙老师跳楼后肖文钰看到的那个幻影一样。
肖文钰的心脏猛地一缩,完全来不及反应,她就一把推开了刘栋梁。
动作太大了,肖文钰自己也踉跄了几步,把身后的椅子碰倒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都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看肖文钰,再看看刘栋梁。
被肖文钰这样推出去,刘栋梁也差点摔倒,她更是满脸茫然,看着肖文钰的眼睛确是正常的,什么诡异的表征都没有。
怎么会——遭了!
肖文钰的呼吸急促,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东西,根本不可能说出口。得找点理由,得说点什么...反正这些学生也都讨厌刘栋梁不是吗?
慌乱之中,肖文钰更是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恶意,所有的混乱都变成一句话:“…洗洗澡吧!”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肖文钰只好继续说:“你不要这样影响别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