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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爆发 爆发 ...

  •   轰隆隆,轰隆隆。

      天气晴朗,何来雷声。肖文宇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窗外。

      无数面巨大的白色旗帜正在澄澈的晴空下被疯狂撕扯,定睛一看,分明是数不清的白色鸟儿从天际压下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驱赶着,成群结队地撞向教室外的玻璃。

      它们的翅膀扑打在窗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羽毛被撞得飞散,白色的影子一层叠一层,几乎遮住了窗外的天光。

      砰!砰!砰!

      肖文钰直觉自己的魂魄好像都要被撞碎。

      站在讲台上,一览无余台下的所有人,这种掌控感是她做老师以来最舒服的感受,可她却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极小。

      教学楼不过是世界里的一颗人造空心石,她的身份、毕业证、所有她引以为傲的能力不过就是随时可以被扬起再踢到一边的尘土。

      尤其是这样站在风暴的正中央,四面八方都是翅膀、尖锐的鸟喙、闪着红光的眼睛和尖啼,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压下来,压住她的头顶,压住她的胸口,撕扯她的肺让她喘不过气。

      这些不是真的,肖文钰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嚷,另一个声音又在嘻嘻地笑说是真是假这都是你所处的世界。

      冷静,冷静,都说了,事情不能更坏了,至少不可以是现在——有什么问题,吃药就可以解决,那么多疯子都这样混在普通人里面不是吗,她也可以,只要没人知道——

      可越是这样想,眼前的一切就越真实。那些鸟儿疯了一样撞击玻璃,白羽毛像雪一样乱飞。再看教室角落里,洪猓仍旧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她,还冲着她挥挥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登场。

      没救了,完蛋了。

      猛地转身,肖文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讲台,推开教室门,逃了出去。她要从另一个方向躲开窗外的鸟群,把那些可怕的撞击声甩在脑后。把那个洪猓留在教室里,哪怕一刻也好!

      教室门在她身后重重弹回,反复撞击着门框,刺耳的噪音甚至让隔壁班都安静了几秒。

      学生们茫然地看着门口,又随着之前肖文钰的动作看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盛夏刺眼的阳光和操场边静止的树影。

      什么鸟群在她们眼中是不存在的,唯一能被她们感知到的,只是肖文钰突然推开刘栋梁,说了些忍无可忍般的话,就又崩溃似的跑了出去。

      短暂的沉默后,班里慢慢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躁动。

      肖老师到底怎么了?

      她才刚回来上课没多久,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她状态不好。有时候讲着讲着课就会忽然停住,晃神片刻又强撑着继续下去。尤其是最近几天,她的气色差极了,还欲盖弥彰地在脖子上系起来丝巾——大家都知道,她是想遮住什么。是那个伤疤又开始疼了吗?

      这么好的老师才被脑子有病的学生拿刀伤过。学校前两天又刚有老师跳楼,据说肖老师当时也是目击者,天哪,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啊!就像班里的学生们一样,无非是年龄长幼的区别。

      这个班里没有谁真正说出口,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些东西。

      比起其她班,她们班上的劫难与意外似乎太多了。

      在这个年龄,考试已经足够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审判。朝夕相处的同学既是朋友,也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周可已经提前出局,却不能说她没有在还在教室里的其她学生的心里留下些印记。

      最近死亡又忽然真实地发生在学校里,就在她们的这一层楼,还是每天都能看到的老师。这个男老师也很讨厌,嘴上没有数的学生会直接说他死得其所,可是这一层浅浅的幸灾乐祸之下,依然隐藏着是一种无处发泄的恐惧。

      恐惧找不到出口,就会变成攻击。愧疚找不到对象,也会变成攻击。

      她们的同学是差点杀死人的施暴者,她们最喜欢的老师又显然难以从中恢复正常。再找新老师吗?可是肖老师的教学实力是受到认可的,学生们也需要肖老师站在讲台上来向她们和她们的家长证明那件事已经过去,不过是一个突发的遗憾。

      至于肖文钰刚刚的所作所为...她们无法解释老师为什么会崩溃,无法处理自己对孙老师跳楼的惶恐,也无法面对“原来学校并不安全,权威的老师也并不稳定”这件事。于是这个班学生们本能地需要一个更具体也更无从找到理由去怜悯的人,来承接这一切混乱。

      王天第一个开口。

      他坐在刘栋梁身边,已经忍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发育比别的男同学要晚一点,正卡在变声期,所以嗓音中粗哑里带着尖利,此刻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好让他要说出来的话显得更加有杀伤力:“不是吧,刘栋梁,你身上到底多臭啊?把肖老师都气跑了。”

      有他带头,很快就有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火星落进干草里,更多人的情绪因此被引燃。有人捂着嘴,有人拍桌子,有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刚才那场失控合理化的解释,于是笑得更加用力,夸张地演绎着对于刘栋梁的不屑一顾,好让这些天这几个月的茫然恐惧宣泄出来。

      听到这些,刘栋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站在讲台边,抱着习题本,她和肖文钰的视角是一样的了,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台下的众人。嘴唇动了动,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沉浸于学习太长时间了,别的学生通过下课成群结队去洗手间还有体育课自发组队获得的友谊没有她的份,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朋友,便下意识地看向杨明。

      在她印象里,杨明一直是班上最友善、最好说话的人。杨明会和所有人包括自己聊闲天,经常带零食来教室,更会在大家都尴尬的时候说笑话圆场。很多人不喜欢杨明,包括刘栋梁自己,但杨明从来不在意。

      此刻,她并不奢望杨明帮她说话,她只是希望从她那里看到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可是杨明也在笑。

      杨明扭转着上半身,笑得肩膀轻轻发抖,看着自己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好,还和坐在她身后的同学窃窃私语了一句什么。那同学立刻捂住嘴,笑得更厉害。

      刘栋梁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怎么会这样?大家难道不是同学吗?来学校就是为了学习而已,何必对她有这么大的恶意?她又做错了什么?

      可是没有人想让刘栋梁站得离自己更近。她身上的味道在此刻被无限放大,这些平时只是看她有点不爽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批判她的这些讨人厌的地方。有人皱着眉往后躲,有人夸张地捂鼻子,有人推了她一把:“你别站这儿啊,回你座位去,臭死了!”

      另一个人接着推:“快点,臭死了。”

      “你真臭!”

      刘栋梁踉跄了一下。

      她试图站稳,可推搡很快变成一种半开玩笑半泄愤的游戏。她被推向一边,又被迫往后退,习题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她弯腰去捡,有人却故意把脚伸出来,挡住她。

      王天站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舞台似的,径直走到刘栋梁的座位边,一把掀翻了她的桌子。

      “你的桌子都被你熏臭了,真恶心!”

      哗啦一声。

      被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连书包都只能放在脚边的桌洞里,书本、卷子、练习册和杂七杂八不知何年何月被塞进去的小东西全都散落一地。

      一地狼藉之中,有什么东西从桌洞深处掉了出来,格外显眼。

      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

      王天低头看清后,忽然尖叫一声:“这是什么!”

      他的嗓音又尖又破,像公鸭被人掐住脖子的哀嚎却格外响亮,吸引所有人都看过去。

      地上竟然有几只腐坏的鸟类尸体。羽毛湿黏地贴在一起,身体早已经塌陷,有的地方爬着白色的蛆。

      在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便冲出来,比之前更加浓烈。刘栋梁身上那些本来被看做只是个人不卫生的难闻的味道变得更加具体——原来腐肉的味道是来自这里!

      “呕——”好几个人干呕起来。

      发现这一切的王天更是捂着鼻子,表情厌恶到扭曲,指着刘栋梁大喊:“我就说你臭到不对劲,原来是这样啊!你变态吧!你居然虐杀动物!”

      “我没有!”刘栋梁的声音也尖起来,先前对她的指责只是让她难堪和无地自容,可是这样的指控完全是在否定她的人格本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辩解太苍白了!谁信呢?

      哪怕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鸟尸从哪里来的。

      她也很久没有清理过桌洞了,这里被她不断地塞进去许多新买的号称种种押题卷、名师卷的习题,早就不知道最一开始还有什么了。这些习题,她有的还做了一点,更多的是拆都没拆过的。

      刘栋梁总觉得只要买了,就证明自己十分努力,于是新的资料不断塞进去,旧的资料被压到最里面。桌洞越来越满,以至于想要恶作剧去吓唬——欺负她的人放进去的死鸟过了这么久才被发现。

      而且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里有什么臭味。

      或者说,她早就分辨不出那些味道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支吾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知道…你们别这么说我。”

      可是已经没有人听她说话了。

      大家都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刘栋梁只好捂住脸,狼狈地蹲下来。

      有人一边编辑文字一边念出来,迫不及待地给刘栋梁按上有或莫须有的罪名。。

      她性格奇怪,她总是自言自语,她不让别人课间讲话,她会突然拍桌子让人闭嘴,然后自己趴在桌上哭。

      说白了,就像周可一样,刘栋梁就是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她不仅仅逼着自己为了学习什么都不顾,还伸长手去管教别人,说别人做一点点放松的事情都是在浪费时间、是不务正业。

      很多早就积攒下来的不满,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

      刘栋梁也是一个人,可她偏偏是有许多的缺点的人。她的哭泣,她的笨拙,她无效的努力,她不讲道理的焦虑,全都让班里的同学烦透了。只是从前没有一个足够好的时机,让大家把这种厌烦理直气壮地宣泄出来。

      而今天,时机来了,如果错过了当下,以后再也无法正义地群起而攻之。

      并且大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像周可一样。

      讨厌的人就该被排斥啊,有什么问题?

      没人注意到教室里的光似乎微微暗了一点。

      漆黑的烟雾,从每个人脸上蒸腾起来。很淡,很薄,像炎炎夏日的马路表面,扭曲的影子沉默地从前方挪到近前。它从笑着的嘴角里冒出来,从皱起的鼻翼间冒出来,从盯着屏幕看的眼睛里冒出来。

      没有人看见,只有洪猓看见了。

      她从教室中间慢慢走过。

      洪猓今天没有穿艳俗的撞色大花衣袍,但是穿了一身闪耀无比的金色拖地长衫,衣摆擦过散落一地的试卷,拽着那些落了灰的彩印纸张在身后拖行,成了新的艳丽尾巴。她的手挨个摸过学生们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慈爱。

      每摸过一个人,黑烟里就有一点红光凝出来。

      一颗小小的、红色的心形宝石在她指尖成形。

      当然,比起这种虚拟出来的东西,她更喜欢实质的宝石,但是学生们什么都没有,唯有来自心的能量可以一用。

      笑着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进掌心,洪猓的右肩上落下一只白色的大鸟。大鸟对这些东西并没有食欲,但它无法逃离洪猓的控制,依然被喂着吃下。

      大鸟的眼睛很快被罩上一层无机质的阴翳,而后被洪猓尖锐的指甲撕成碎肉,血肉消散在洪猓的掌心。与之相对的,是洪猓皮肤上的黑死线慢慢变得更淡,恢复成健康的肉粉色。

      最后,她站在刘栋梁身边,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连逃都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学生。

      “最后会有报应的。”洪猓说,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刘栋梁的头发,“你会在十年后成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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