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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奈 无奈 ...

  •   教师工资不高,但肖文钰有人才补贴,再加上她家里人生怕她过得不好,每个月都会像在上学时那样继续给她转生活费,所以她并没有住在学校附近统一安排的条件一般但近乎免费的教师宿舍,而是位置更好的青年人公寓里。

      这一栋楼里都住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固然是鸽子笼般密密麻麻排布着的房间,崭新的外观和定期维护的外窗折射出的耀目阳光却依然让这里充满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这其中不高不低楼层的一间就是肖文钰的住所,与其它房间主人恨不得她们不在家时要让屋子晒满12小时阳光不同的是,窗帘挡住了屋内的一切。如果视线刚好和她的窗户齐平的话,就可以忽视光污染而清晰地看到唯有她的窗户是一方漆黑。

      屋内则是遍处光亮。

      所有灯都开着,客厅顶灯、正对着餐桌的小吊灯、厨房的白炽灯,连走廊尽头卫生间的灯和贴在踢脚线处的感应灯都换成了常亮模式。那些不同色调的光叠在一起,加上遮光窗帘绝佳的效果,把这间本来设计得应该让人感到温馨的小公寓照得像一间深夜还在运转的办公室。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祝好歌将视线从正在灶台边低着头准备点心的肖文钰的背影上挪开,转而打量起室内的布局。

      鞋柜旁边放着两双运动鞋,朝向整齐一致;沙发边的矮柜上摆着许多英语教学相关的书,从词源学到高考命题趋势分析,常用的旧书随便放,显然不常用的新书就按高度分门别类地摆着;眼前的餐桌上摊着备课本,旁边压着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甚至连便利贴都裁成统一大小。

      和肖文钰学生时做的那种可以卖上千块的独家学霸笔记一样规整。

      看到这些,祝好歌稍稍感到些怀念。可是视线继续移动,茶几上的果切已经打蔫儿,却还被工整地摆在盘子里。厨房水池里的杯子洗得很干净,但滤水架上却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清洁过一次。卧室门半掩着,里面的床铺平整得没有褶皱,然而床头柜上却散乱地摆着几盒拆开的褪黑素和抗焦虑药物,药板有的空了,有的只吃了两颗。

      还有收音机,它被放在卧室直对着门的桌子上充电,显示灯亮着微弱的红光。

      知道她有听广播的习惯,但白天一直充电却没有使用的话应该早就充满了。

      那东西就这样锁住了祝好歌的注意力,不安感再次升腾起来。

      就在不久前,祝好歌已经打了肖文钰十几个电话,全都无法接通。她索性直接去津口一中找肖文钰,半路上,肖文钰却主动拨了回来,语气轻松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有空,那你要不来我家坐坐?”

      随后,一个地址就发了过来。

      祝好歌明白肖文钰的状态不对,邀请自己来她家坐这件事的时机更是蹊跷,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是肖文钰故意把那个收音机放在那里的吗?肖文钰很注重个人隐私的,祝好歌并不觉得她粗心大意到将卧室门大敞着示人。

      “哼哼~”肖文钰一边沏茶,一边哼起来歌。

      热水冲开茶叶,她微微俯身看着茶汤一点点变深。她甚至还把之前出去玩买的特产点心——一种亮晶晶的果子,味道不算特别,但是很好看——装了盘,点缀了些红石榴粒,摆得很漂亮。她穿着睡衣,脖子上遍布着因为这些天的抓挠而长出来的额外浅疤。

      祝好歌的注意力再次被她引回。

      真是拿不准肖文钰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她看起来太正常了。祝好歌虽然追踪了不少受洪猓影响的受害者,绝大多数情景下都棋差一招,只能接触到后果,却从未看到过此前的发作过程。

      祝好歌只能暗自希望肖文钰这是还没有被诱导彻底。

      “所以呢?这么急着找我,到底什么事?”肖文钰端着茶和点心走过来,在祝好歌对面坐下,语气也是很放松的。

      祝好歌没有回答,也毫不掩饰自己正在观察肖文钰。

      对方只是抬了下眉毛,并没有太惊讶的样子。

      两人无声地对视,彼此之间好像都有些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于是祝好歌选择坦然直言:“文钰,不论你最近经历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你都可以慢慢消化。”

      肖文钰客气地帮祝好歌倒茶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你是指什么?”

      祝好歌看着她:“你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人,不论你信不信,那都不会真的伤害到你。”

      缓缓地歪了下脑袋,肖文钰转了转眼睛,微张嘴巴,忽然笑了。微微往后靠了一点,肖文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似的。“原来是这样啊。”她低声说。

      “太好了。”

      祝好歌眯起眼,不知何意。

      肖文钰的眼睛则亮了起来:“我本来以为…”她喃喃道,“我真的疯掉了。”

      “可是如果连你都知道这些,那说明它不是幻觉。”肖文钰轻轻地说,“是吗?是真的存在着某种东西,在影响人,在操控人,对吧?”

      肖文钰很聪明,她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就可以轻易地接受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是的,所以你不用太去担心它...”祝好歌要说的话在看到肖文钰的脸上居然洋溢起来释然和“接受了这一切”的申请后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

      如果说严婷婷是典型的在情绪彻底崩塌之后,被洪猓一点点牵引进深渊的话,那肖文钰就完全不是这样。她不会被洪猓轻易蒙蔽,即便偶有惊惧,也依然能够保持清醒到甚至能分析自己的情况。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更容易挣脱洪猓的洗脑才对。

      可是…

      祝好歌看着她,却只觉得荒唐。

      肖文钰分明是在用这种“真相”,替自己完成最后的自洽。

      祝好歌忽然提高声音:“肖文钰,你振作一点!”

      肖文钰皱眉看向她,却不自觉地将脸侧开,只用目光斜斜地与她对视。

      “我真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在这里和你说这样的话——你也觉得可笑吧。可是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祝好歌死死盯着她,“你只是现在状态不好,但你完全可以离开一中,重新开始——”

      “哦,知道了。”肖文钰说。

      “你不要抵触我,我知道苍白的语言无法直接将你带出你所不满意的现状,但这都是暂时的,什么都不会更差了,只要你——”

      “够了!”肖文钰猛地打断她,将声音提到比正激昂着语气的祝好歌更大。

      “你其实对我一点都不了解。”肖文钰边摇头边说,一口喝完一杯茶水,重重地放在桌上。

      喘了口气,肖文钰将自己靠回椅背上,对终于被逼到不得不对着曾经的朋友把心底里最不愿让人知道的地方剖开这件事感到不满,皱起鼻子道:“这几天,我活得像在做梦。我真的好害怕,害怕我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窝囊鬼,仅仅因为一些别人的小错就把我给吓出来精神病。

      “可是我也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看向祝好歌,手指按上左胸,“我确实是个空心人。”

      “追求成就是没有尽头的。”肖文钰轻轻说,“一等奖学金之后是保研和出国,再之后是名企,名企之后是还要去比晋升、年薪和社会地位。永远有人比你更厉害,永远有新的标准。

      “可是向下看却很简单。只要看到有人比我差,我就会安心。

      “只要向下去使用我手里有的权力,我就会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意义。”

      “你不是这样的人。”祝好歌反驳道。

      肖文钰并不理睬,只是继续说:“我以前以为我只是暂时失意,所以才回来当老师。可现在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这事实上是我只能做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滑稽的场所里,我才能维持住对自己最大的幻想。”

      “这不是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祝好歌试图打断肖文钰,但后者只是空洞地笑。

      “你身上最大的毛病是不愿意倾听。”肖文钰说,“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你的控制欲未免太强了。如果我对我自己的认知都是错的,那你对我的认知又凭什么是对的?”

      祝好歌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愤怒猛地涌上来。

      她如何犀利到有些尖酸地评价自己这无所谓,也不仅仅因为这些近乎自暴自弃的话,只是祝好歌就是知道,肖文钰绝没有她说得这样不堪。

      祝好歌见过最闪耀的肖文钰,所以她比她还相信她就是可以有别样的人生。

      只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把她往深处拖。

      祝好歌咬牙:“你现在这样,就是在顺着那个东西毁掉自己!”

      肖文钰却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你什么意思。”

      “我猜,你家里的事,也和那个叫什么洪猓的东西有关吧?”

      祝好歌的脸色骤然变了,肖文钰却没有停下来。

      “所以你现在到处找人,到处阻止别人,其实只是想证明——”她轻轻歪头,“你还能再救下谁。”

      “归根结底,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失去家人,而不是因为你真的关心我或者什么。”肖文钰无所谓地说,“而我不想当你用来自我实现的工具。”

      肖文钰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洪猓找上了我。

      “那你的家人呢?

      “她们又做了什么坏事,所以洪猓找上了她们?”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房间里的收音机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电流杂音。

      沙——

      像有什么人在笑。

      而祝好歌止不住地摇头,她看着肖文钰,眼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痛苦的失望。

      是的,肖文钰确实十分清醒。她根本不是被操控得神志不清,她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她却仍然在否认自己的一切挣扎,把所有东西都推向一种“反正我本来就烂掉了”的逻辑,甚至不惜出言去讥讽和故意刺伤她明知没有恶意的别人。

      这比严婷婷那种浑浑噩噩的崩坏,更让人窒息。

      祝好歌猛地伸手,抓住了肖文钰的手:“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发哑,近乎哽咽,“我确实不想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洪猓牵着鼻子走,可是文钰,我不是——你也不能——”

      她不肯松开,死死地抓住一个即将坠下去的人。

      肖文钰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祝好歌抓住自己的手,神情竟有一瞬间茫然。祝好歌没有错过一点点她的表情变化,努力地笑了下,想要把她拽过来,想要用力地抱一抱她。

      可是肖文钰垂下眼睛,轻轻地说:“已经晚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晚。”肖文钰平静地抬起头。

      祝好歌的瞳孔也在这个瞬间扩大到极致。

      因为大量鲜血猛地从肖文钰的眼睛、鼻孔还有嘴角溢出。

      太快了。

      快得像身体内部某根弦骤然崩断。

      鲜红的血顺着她苍白的下巴流下来,滴落在衣领上,又像脉络一样迅速蔓延。她的手臂开始抽搐,那些血沿着两人交握的地方,一点点爬上祝好歌的皮肤。

      温热,黏稠,像活着一样。

      **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就变得如此难熬,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宛如一种钝重的实体。

      对大学生来说,这也是临近期末考的复习周,指针已经拨过了凌晨两点。桌上高高叠起的专业书和密密麻麻的荧光笔划痕,在台灯惨白的冷光下散发着一种逼人的焦虑。女孩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伸手拧开了那台复习时用来当做背景音的旧收音机。

      她不需要听清具体的节目内容,只是保留了儿时早晨起床听着新闻吃早餐的习惯,对这种模糊而独特的声音感到欣慰罢了。然而今晚,调频的指针在越过几个充满电流杂音的空档后,突然切入了一片异样的死寂。

      随即,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说说你的故事吧,如果你需要倾听者的话。”

      女孩复习的思路被打断,她有些困惑地看向收音机。

      这绝不是本地任何一个正规电台的夜间节目。直觉在尖叫着让她关掉电源,但连续熬夜带来的神经衰弱,以及那明明不好听的声音里蕴含的某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抚慰感,还是牵引着她反而将把耳朵凑得更近了些。

      “我听得到你的呼吸。”收音机里的女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伴随着某种清脆的撞击声——像是无数颗名贵的宝石在玉石盘子里翻滚碰撞,“你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快要被酸液腐蚀透了。对不对?告诉我,那个女孩的名字叫什么?”

      她怎么会知道??女孩惊慌失措,可是转念一想,是啊,每个人的心里大概都会有这样的一个名字。

      尘封在记忆最底层、甚至只是用舌尖碰一下都会觉得苦涩的名字,无论如何压抑还是会在一点风吹草动之后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开。伴随而来的,那时发生的一切和所有的气味与感知。

      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拨出听众来电的女孩喃喃开口道:“我的故事,可能...但一开始…搜是真的想帮她的。”

      女孩的声音干瘪而沙哑,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慌张。另外两个室友都找了理由不在宿舍里住,只有她倔强执拗地留在这里,从未想到过的孤独深深地打击了她,她不仅仅在对收音机喃喃自语,也是在对自己再一次重复一样的话语。

      刚进大学的时候,那个室友只是看着比较瘦小怯懦而已,别的倒一点差别都没有,她们很自然地就成了彼此在大学生涯里的同行者。但渐渐的,室友总是在深夜哭嚎的毛病让寝室的氛围变得十分微妙。

      她们都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带着对未来的期待进入校园,没有人想以后的四年里要和这样的神经病待在一起。

      就算是这样,女孩还是不忍和另外两个室友一起孤立她,总是会在她半夜发病的时候翻下床递去热水和纸巾。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算是亲密的朋友,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而对女孩来说呢...女孩有自己的别的活动圈,自然也就有别的朋友。

      但女孩依然会陪她去看医生,还会耐心地听她倾听那些毫无逻辑的妄想,甚至在她因为药物副作用而浑身颤抖无法进食时,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粥。

      那时候,看着同样没有坏心眼只是不想沾染上麻烦的另两个室友,女孩觉得自己是高尚的,是拯救者。

      可是,这样的心理疾病是一个没有底部的黑洞。

      室友对女孩的依赖很快演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寄生。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干涉女孩的生活。女孩去图书馆,她必须跟着;女孩和别的同学多说几句话,她就会在宿舍里用凶狠的瞪眼来表达抗议。深夜里,室友那双因为长期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常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女孩的床头,嘴里神经质地呢喃着一些恶毒而又卑微的诅咒。

      “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要继续啊…”女孩对着收音机辩解,眼眶开始发热,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我快要被她拖下去了。我的绩点、我的社交、我的精神状态…全都一团糟。我不是圣人,我撑不住了。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就和别人一样不要搭理她!”

      断交猝然而至。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

      在经历了一场毫无理智的歇斯底里后,女孩看着满地被室友砸碎的瓶瓶罐罐,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她没有吵闹,只是当着室友的面,掏出手机,极其冷静且顺畅地将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入黑名单。

      任凭室友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甚至用头去撞击坚硬的铁床栏杆,女孩都没有回过头,她也和那两个室友一样成了床帘一拉就不存在于这间寝室里的人——她们都不想说自己是无视生病室友的那个,于是她们把自己从这里隔离掉。

      拉黑之后,世界确实清静了。在辅导员的介入下,室友不久后便也办理了休学,搬离了宿舍。

      可是,清静并不等于解脱。

      变成三人寝的宿舍恢复了欢声笑语,可是女孩却总是突然陷入片刻的无措之中。那个空着的床铺时刻提醒着她那个人的存在,她总觉得自己的手机里还藏着些没有接收到的、带着极端情绪的短信。

      直到最近,那个最终的噩耗隔着遥远的网线传了过来。那个室友,在休学后的某天,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消息传得含糊其辞。有人说是自|杀,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清晨从顶楼一跃而下;也有人说她本来身体就已经被药物和疾病摧毁得千疮百孔,所以器官衰竭导致的仓促离世。

      死因不明。

      但对女孩来说,死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死了”这个事实,彻底将女孩钉在了审判席上。她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拉黑才走上了绝路?如果那天自己再多一点点耐心,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如毒蛇般缠绕的纠结与痛苦,伴随着女孩的讲述,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灰白色雾气,顺着收音机的喇叭口,源源不断地飘散出去。

      洪猓一边听着女孩的故事,一边对着雕花的古董琥珀明镜照着自己的身影,她在地上走来走去,那些胡乱堆积的玉石珠宝堆被她踢得一阵阵哗啦啦地响。

      食用了肖文钰以及那个班级里所有孩子最纯粹、最饱满的精气神,此刻正化作她体内奔涌不息的红色暖流。

      她几乎彻底恢复了。

      皮肤上的黑色部分变得越来越少,不过大概还是需要再一些时日才能彻底消失。洪猓微微歪着头,凝视着琥珀镜子里的自己。

      尖锐的爪子,挑起一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祖母绿,没有借助任何胶水或丝线,她只是将那颗宝石轻轻按在了自己裸露的锁骨中央。

      嗤——

      宝石像是有生命一般,直接融进了她的皮肉里,周围的皮肤迅速蠕动、闭合,将宝石紧紧镶嵌其中。

      还是自己的皮最好看,洪猓想,将那些她也很喜欢的华贵衣袍尽数褪去。

      “继续说,可怜的孩子。”洪猓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她继续把璀璨的宝石塞到皮肤里,直到身上像是穿上一套宝石造就的皮甲。

      “我只是想自保…我没有错,对不对?”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这段时间以来,她和母父、朋友还有一些语音聊天房的许多人都讲过这个故事。她在叙述中强调室友的疯狂与自己的无助进行对比,强调拉黑是一个正常人在面对精神压榨时唯一的、理性的选择。

      “所有人…所有人听完都跟我说,我没有错。们都说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换作别人早就崩溃了。他们都说那是她的命,与我无关…”女孩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

      是啊,可不就是这样。

      “既然她们都说你没错,你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讲呢?”

      收音机里,主持人的声音突然贴得极近,那些叮叮咚咚的清脆碰撞声停了下来,大概是主持人不再继续盘玩手里的把件了吧。

      “我...我只是...”

      “你讲给别人听,其实是渴望从别人的眼睛里、从别人的嘴巴里,听到一句你永远无法对自己说出的话。你始终希望,能有人替你,宽恕你自己。”

      ——轰

      女孩脑海中那座用“理智”和“自保”筑起的高墙,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

      是的。这才是真相。

      别人说一万句“你没错”,都无法减轻她内心的半点负罪感。因为在那个拉黑的下午,在那个决定放弃对方的瞬间,她真真切切地对那个濒死的灵魂产生过厌恶,期盼过她彻底消失。

      这份对自己的“不原谅”,像一团死水,在她的灵魂深处发酵、变质,最终滋生出了最纯粹的恶念。

      因为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自私,所以她只能变本加厉地去恨那个“害她变成自私小人”的室友。哪怕那个室友已经休学,哪怕那个室友只是一届生命中的过客。固然她的死亡十分可惜,但是并没有人真的站出来批评自己啊,可是她却要先去在每一次讲述中,不自觉且不断地去丑化那个人、攻击那个人。

      那些完全没有必要的攻击性,那些在背后对一个死者的编排与揣测,全都是为了掩盖她不愿承认的、对自己的厌恶。

      “我不知道,可是她确确实实折磨了我很久,我真的不知道...”女孩捂着脸痛哭。

      洪猓不语,她已经吃下了这份开胃小菜。这种看似来自人性被称作不断自省的光辉,可是喂养她最甜美且源源不断的口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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