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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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冬晨，天色是铅灰的冷调。昨夜一场悄无声息的雪，给老街的瓦檐、梧桐的枯枝披上了薄薄一层素白。空气凛冽干净，吸入肺里带着冰碴般的刺痛感。
宋翊从地铁站走出来，习惯性地竖起黑色大衣的领子。周一早晨七点半，距离他八点半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这条去往“衡准”律所的老街他走了两年，熟悉每一家店铺更迭，熟悉四季在这条街上的颜色变换。他的脚步沉稳规律，皮鞋在尚未被完全踩实的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迹。
街角那家煎饼果子摊还在老位置，冒着腾腾热气，在清冷的晨雾中像一座温暖的孤岛。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麻利地在铁板上摊着面糊，打蛋，撒葱花，刷酱。熟悉的香气飘来——那是面粉烘烤的焦香、蛋香、甜面酱和脆饼混合的味道。
宋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这是他从大学时期就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周一早晨总要吃一套煎饼果子，仿佛某种顽固的仪式感，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老板，一套，加两个蛋，不要香菜。”他的声音因寒冷而略显低沉，但清晰平稳。
“好嘞！”老板抬头，看到是他，露出熟稔的笑容，“宋律师早啊！还是这么准时。不过...”他手上动作没停，却面露难色，“最后一份面糊了，而且...”
老板朝旁边示意了一下：“这位先生刚说要了。”
宋翊这才注意到，煎饼摊旁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身形挺拔，正低头看着手机。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专注的眉眼。
就在宋翊想说“没关系，我换别家”时，那人似乎听到了对话，抬起了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
雪花零星飘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慢镜头般缓缓旋转、降落。街角煎饼摊的油烟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食物的香气变得具体而遥远。
谢言。
宋翊的呼吸停滞了一拍，随即变得又浅又急。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在法庭上作为对立双方，在商业会议上偶然碰面，甚至是在某个社交场合尴尬寒暄。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冬晨，在一个煎饼果子摊前，如此猝不及防地相遇。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谢言显然也愣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表情从专注到惊讶，再到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震动，全部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然后，他迅速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成年人的平静，但宋翊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痛苦？
“没关系，”谢言先开口了，声音比宋翊记忆中更沉稳，带着一种温和的磁性，“给他吧。我等等就好。”
他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能听出那底下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南城口音痕迹。
老板看看谢言，又看看宋翊，有些为难：“这...宋律师是常客，但您先来的...”
“真的不用。”谢言对老板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是成年人面对陌生人的标准表情。然后他转向宋翊，点了点头，“你先请。”
他的目光与宋翊的短暂相接。那双眼睛——宋翊曾无数次在记忆中描摹的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岁月赋予的深邃和沉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熬夜后的疲惫，或是长途旅行的时差未消。
宋翊的喉咙发紧。他应该说什么？“好久不见”？“谢谢”？还是装作不认识，就像谢言此刻表现的那样？
煎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热气蒸腾。雪花落在谢言的肩头，落在他的围巾上，他却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着。
“我...”宋翊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等下一份。”
“你的会议八点半，”谢言忽然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从这儿走到‘衡准’需要十二分钟，等下一份煎饼至少八分钟，加上吃的时间，会迟到。”
宋翊的心脏重重一跳。谢言知道他在“衡准”？知道他的会议时间？他调查过他？还是...
“你怎么...”宋翊的话没说完。
谢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六年前如此，六年后依然。“我猜的。”他很快说，移开视线，“看你的穿着，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附近，应该是去上班的律师。周一一早通常有例会。”
解释合理，但太过具体。宋翊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板已经麻利地将煎饼装袋，递给宋翊：“宋律师，您的，加两个蛋不要香菜！”
宋翊接过，煎饼隔着纸袋传来温暖的触感。他该走了。会议，工作，他井然有序的生活在等着他。但双脚像被冻在原地，无法移动。
谢言已经转向老板：“老板，下一份要等多久？”
“得重新调面糊，十分钟左右吧！”
“那我等。”谢言平静地说，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似乎真的只是来买早餐的普通顾客。
雪花继续飘落。老街渐渐苏醒，有了零星的行人，自行车铃铛声，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世界在继续运转，只有这个煎饼摊前的方寸之地，时间仿佛凝滞了。
宋翊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问题问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有多么笨拙，多么直接，完全打破了他想要维持的冷静表象。
谢言抬起头，眼神复杂。“上周。”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补充，“工作调动，短期项目。”
工作。调动。项目。全都是中性、安全、成年人之间的词汇，不涉及私人，不触及过去。
“哦。”宋翊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六年积压的疑问、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堵塞在胸口，找不到出口。“那...你住这附近？”
“临时公寓，在江畔国际。”谢言回答，依然简洁，“离这儿不远，散步过来的。”
短暂的沉默。煎饼摊老板开始重新调面糊，铁勺碰擦着铁盆，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的身体...”宋翊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声音低得几乎被街头的杂音淹没，“还好吗？”
这个问题跨越了六年光阴，连接着那个混乱的夏天，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和母亲那句“他需要静养，不要打扰”。
谢言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好了。很久以前就好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胸口的位置，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但宋翊看见了。
“那就好。”宋翊说，发现自己只能说出这么苍白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尴尬，沉重，充满未言明的过往。
“我该走了。”宋翊终于说，扬了扬手中的煎饼，“谢谢你的...谦让。”
“不客气。”谢言点头，“路上小心。”
礼貌，疏远，结束对话的标准模式。
宋翊转身，踏着积雪走了几步。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手中的煎饼还温热，香气诱人，但他突然失去了所有食欲。
“宋翊。”
谢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异常清晰。
宋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领带，”谢言的声音平静如常，“有点歪了。”
宋翊愣住，下意识地伸手摸向领口。的确，今早匆忙出门，领带打得不够端正。
“右手边，第三条街口，”谢言继续说，“有家‘陈记豆浆’，他们的粢饭团不错，这个时间应该不用排队。”
他在告诉他替代的早餐选择。一个简单、实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建议。
宋翊的手指在领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将其调整端正。“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浅浅覆盖。
走到街口时，宋翊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煎饼摊前，谢言依然站在那里等待。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独。老板正在将新调好的面糊舀到铁板上，热气再次蒸腾而起，模糊了谢言的身影。
六年过去了。谢言变了，又似乎没变。他更成熟，更沉稳，学会了用礼貌和距离来保护自己。但他还记得宋翊不吃香菜，还记得他周一早晨的习惯，还能一眼看出他领带的歪斜。
宋翊握紧了手中的煎饼，纸袋被捏得微微变形。他转身，继续走向律所的方向，脚步比刚才更快，更坚定。
会议很重要。工作很重要。他花了六年时间建立的生活秩序很重要。
但就在这个平凡的冬晨，在一个煎饼果子摊前，他井然有序的世界，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过往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比如记忆。
比如心跳。
比如那个清晨，在煎饼摊前重逢时，胸口骤然涌起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悸动。
宋翊走进衡准律所气派的大厅，在前台小姐的问候声中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专业冷静，是众人熟悉的宋律师。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冰冷的外表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最终没有掏出。没有发信息，没有打电话，没有任何行动。
他只是走进办公室，将已经凉了的煎饼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但当他端起咖啡时，手有轻微的颤抖。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