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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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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饼果子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顽固地飘散,但宋翊一口也没吃。那袋早餐被放在办公桌一角,渐渐凉透,油渍在纸袋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满是待处理的合同条款,红色的批注标记像伤口般刺眼,但他盯着看了半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言回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持续扩散,撞击着他六年来精心构筑的堤坝。他记得谢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初见他时的惊讶,迅速掩饰后的平静,还有那下意识抚摸胸口的动作。他的身体好了,他说。但宋翊注意到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下有疲惫的阴影,围巾裹得很严实,像是格外怕冷。
会议室里的例会准时开始。宋翊坐在长桌一端,听着团队汇报上周案件进展,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他的回应简洁精准,提问一针见血,依旧是那个让人敬畏的宋律师。只有他自己知道,思绪时不时飘向那条老街,飘向那个站在雪中等待煎饼的身影。
“宋律师?”助理小陈小心地唤了他一声,“关于天晟集团的并购案,您看是否需要约对方法务团队再进行一轮谈判?”
宋翊回过神,迅速扫了一眼面前的资料:“不必。对方在知识产权归属上的立场已经软化,发修订版协议过去,重点标注第7.3条和第9.1款,他们会接受的。”
“明白。”小陈点头记录,忍不住多看了宋翊一眼。今天的宋律师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偶尔会望向窗外飘雪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会议结束后,宋翊没有立刻回到办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二十七楼的高度让整个南城尽收眼底。雪还在下,将城市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老街的方向被密集的建筑遮挡,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煎饼摊,看见谢言接过早餐,转身离开的模样。
他离开时会去哪?江畔国际公寓,他说。那个楼盘离这里不远,站在高处也许能看到。宋翊的目光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搜寻,却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猛地转过了身。
六年了。他花了六年时间学习如何不再期待,如何将那个名字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的匣子里,如何用工作和成就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以为自己做到了。直到今天清晨,那个人真实地出现在眼前,用平静的语气说“给他吧”,他才意识到,那道闸门从未真正关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宋翊拿出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喂?”
“是我,谢言。”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清晨时更清晰,也更多了几分不确定,“抱歉打扰,我...刚才在煎饼摊,有样东西好像掉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宋翊的手指收紧:“什么东西?”
“一个U盘,深蓝色的,上面有MIT的logo。”谢言顿了顿,“可能是我掏手机时不小心带出来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但有些个人资料。”
宋翊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大衣口袋。清晨的画面在脑中回放——谢言低头看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U盘吗?他不确定。
“我没注意到。”宋翊如实说,“需要我回煎饼摊问问老板吗?”
“不用不用,”谢言立刻说,“太麻烦你了。我再找找,可能掉在路上了。只是想问问,万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有电流声细微地嘶响。
“你...”宋翊开口,又停住。他想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可以帮忙找”,但这话太逾越,不符合他们现在的关系定位。
“谢谢你的早餐建议。”他最终说,换了个安全的话题,“粢饭团不错。”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短促,真实。“那就好。陈记的老板还是老样子,嗓门大,动作快,豆浆给得特别满。”
他记得。宋翊想。他记得那家店,记得老板的特点。这说明他以前去过,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周六的早晨,他们偶尔会睡懒觉,然后一起去吃早餐,谢言总是点粢饭团,宋翊偏爱小笼包...
回忆猝不及防地涌来,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毫无阴霾的温度。
“嗯。”宋翊只是应了一声,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太多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谢言先开口:“那我先挂了,不打扰你工作。”
“好。”
“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宋翊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许久。雪落在玻璃上,融化成蜿蜒的水痕,像是眼泪的轨迹。
那天下午,宋翊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工作。他推掉了一个客户晚餐邀约,让助理取消了晚上七点的电话会议。离开律所时,小陈惊讶地看着他:“宋律师,您今天...”
“有点事。”宋翊简短地说,没有解释。
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老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积雪被行人踩出杂乱的痕迹,又被夜晚的低温重新冻硬。煎饼摊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角落,地上有油渍和水痕。
宋翊站在那个位置,低头寻找。积雪覆盖了地面,什么都看不见。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雪,一寸一寸地摸索冰冷潮湿的地面。这个举动很傻,他知道。即使U盘真的掉在这里,也早就被无数人踩过,或者被摊主清扫时扔掉了。
但他还是认真地找着,手套被雪水浸湿,指尖冻得发麻。
“你在找这个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翊身体一僵,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谢言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同清晨一样的大衣,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他的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深蓝色的U盘,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但MIT的logo清晰可见。
“我在公寓楼道里找到的,”谢言解释,声音平静,“应该是从口袋滑出来,掉在电梯里了。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宋翊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切。U盘根本没掉在煎饼摊,谢言知道,但他还是打了那个电话。而自己,明知道希望渺茫,还是来了。
这是一个测试。或者说,一个试探。
“为什么?”宋翊问,声音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谢言没有假装听不懂。他握紧U盘,又松开,目光坦诚:“我想见你。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他苦笑了一下,“很幼稚,是吧?二十四岁的人,还用这种中学生的手段。”
宋翊没有回答。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一起吃晚饭吧。”谢言说,这次没有用疑问句,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就当作...老同学重逢。或者,当作谢谢你的早餐建议。”
“我不饿。”宋翊说,但脚步没有移动。
“那喝点东西。”谢言不退让,“街口新开了家咖啡馆,据说手冲不错。十分钟,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
他给出了一个很容易拒绝的提议——十分钟,咖啡馆,公共场合,随时可以离开。但同时也给出了一个台阶——老同学,普通社交,没有压力。
宋翊看着谢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真诚的期待,和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紧张。他在紧张,怕被拒绝。这个认知让宋翊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软化了一丝。
“带路吧。”他说。
咖啡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老街的夜景,灯笼在雪中发出暖黄的光晕。
“两位喝点什么?”年轻的店主走过来,递上菜单。
“手冲耶加雪菲,谢谢。”谢言说,然后看向宋翊,“你呢?”
“美式。”
“稍等。”
店主离开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背景是低回的爵士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声响。尴尬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清晨时更加厚重,因为这次没有煎饼摊老板作为缓冲,没有匆忙的行程作为借口。
“你的项目,”宋翊终于开口,打破沉默,“顺利吗?”
“还在初期,”谢言回答,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垫,“是跟南城大学的产学研合作,关于新一代数据中心节能技术的落地应用。预计要待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一个明确的时间范围。宋翊点点头,不知道这信息该让他松口气还是更紧张。
“你呢?”谢言问,“衡准的年轻权益合伙人,我听说了。很厉害。”
他的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这反而让宋翊更不自在。“只是工作。”他简短地说。
“你一直很擅长这个,”谢言微笑,“逻辑,辩论,抓住重点。高中时我就知道,你如果做律师,一定会很出色。”
“你呢?”宋翊反问,“科学家?工程师?”
“算是应用物理和计算机的交叉领域吧。”谢言说,“在MIT读的博士,毕业后在波士顿一家研究院工作。这次是短期借调回来负责这个项目。”
他分享的信息恰到好处——足够勾勒出他这六年的轨迹,又不过分深入私人领域。成年人的社交礼仪,安全距离。
咖啡送来了。谢言端起手冲咖啡,先闻了闻香气,才小心地抿了一口。宋翊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细致,是那种长期专注于精细工作的人特有的习惯。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没有任何戒指的痕迹。
“你...”宋翊开口,又停住。他原本想问“你一个人回来吗”,但这话太私密,太越界。
“什么?”谢言抬头看他。
“没什么。”宋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雪又下大了些,在灯笼的光晕中纷飞旋转,像时光的碎片。
“宋翊。”谢言轻声唤他。
宋翊转过头。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谢言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沉重,“但这是我欠你的。六年前,我用最糟糕的方式离开了。我伤害了你,逃避了所有责任。无论我当时有什么理由,都不足以成为借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期望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从未忘记过那些伤害,也从未停止过后悔。”
这些话比清晨时的礼貌寒暄真实得多,也沉重得多。宋翊感觉胸口发紧,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他想说“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想说“你知道那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我看了你的一些公开案件,”谢言继续说,声音很轻,“那个环保组织诉化工企业的公益诉讼,你赢了。还有那起农民工欠薪的集体维权案,你做了很多法律援助工作。”
宋翊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关注了‘衡准’的官网和行业报道。”谢言坦白,“偶尔...会搜索你的名字。”
这个承认让宋翊呼吸一滞。六年来,他也做过同样的事——在深夜,在疲惫不堪时,在那些意志薄弱的时刻,他会搜索“MIT Xie Yan”、“波士顿”、“量子计算”...任何可能与谢言相关的关键词。大多数时候一无所获,偶尔找到一篇学术论文,看到作者署名里有那个熟悉的名字,会对着屏幕发呆很久。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你很优秀,”谢言说,眼神里有真诚的欣赏,“比我记忆中想象的还要优秀。”
“优秀不代表不孤独。”宋翊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了。这话太暴露,太脆弱,完全不符合他精心维持的形象。
但谢言没有惊讶,只是眼神更加柔和:“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理解。他知道孤独的滋味,知道优秀光环下的空洞,知道即使站得再高,心里也可能有一块永远无法填满的地方。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紧绷。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咖啡馆里的暖气发出低低的嗡鸣,爵士乐换了一首,是缓慢的蓝调。
“七年前,”谢言忽然说,目光落在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上,“炎夏。在南城中学后面的小巷子里,我第一次吻你。”
宋翊的手指猛地收紧,杯中的咖啡晃了晃。那个记忆如此清晰——高中二年级的夏天,一个下午,谢言找到宋翊。天很热,巷子里没有别人。谢言当时真勇敢,突然停下脚步,拉住了宋翊的手。然后,在纷飞的樱花中,他吻了他。生涩,紧张,心跳如雷。
那是他们的初吻。
“我记得。”宋翊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说‘你强吻我,我的初吻’。”
谢言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怀念的笑容:“是啊。那时候你真勇敢。不像我,总是想太多,怕这怕那。”
“你现在还是这样吗?”宋翊问,“想很多?怕很多?”
谢言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说:“还是会想很多。但怕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怕被发现,怕被拒绝,怕未来不确定。现在...”他看向宋翊,“现在怕来不及,怕没有机会弥补,怕留下永远的遗憾。”
这话里的含义太明显,宋翊无法装作听不懂。他感觉自己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那些用了六年时间筑起的墙,在谢言坦诚的目光和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谢言,”他说,声音疲惫,“六年是很长的时间。我们都变了。”
“我知道。”谢言点头,“我没指望一切回到从前。那不现实,也不公平。”他顿了顿,“我只是希望...我们能重新认识彼此。以现在的样子,没有过去的负担,也没有未来的承诺。就像两个刚认识的人,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个词听起来简单,但对他们来说,意味着要放下六年的伤害、六年的空白、六年的各自成长和改变。意味着要假装那些共同度过的青春不存在,那些深夜的思念不存在,那个暴雨中的约定不存在。
可能吗?
宋翊不知道。
但他看着谢言,看着这个在雪中等待煎饼、在咖啡馆里坦诚相对的男人,看着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藏的伤痛,突然觉得,也许值得一试。
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给未来一个可能。
“十分钟到了。”宋翊说,看了看手表。
谢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是啊。我该...”
“但我还没喝完咖啡。”宋翊打断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再坐一会儿吧。”
谢言愣住了,然后,一个真实的、温暖的笑容在他脸上慢慢绽开,像是冬夜里的第一缕晨光。
“好。”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悸动,“再坐一会儿。”
窗外的雪继续下着,覆盖了老街,覆盖了足迹,覆盖了过往的伤痕。
但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两个曾经断裂的灵魂,开始了小心翼翼的、缓慢的重新靠近。
一步,又一步。
像雪落在地上,寂静无声,却实实在在地累积着,改变着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