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四更天兄弟谈心，日正午故人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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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韩佑处回来后，景玄越想越生气，气到四更都没睡着。
但同时他也纳闷。公孙衍突然出现在变州，还是从南往北到江陵来的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以前哪一世都没有这段。
照景玄对这公孙老二的了解，以此人的高傲程度，什么“再世诸葛”蔺非、什么“扬南韩信”贾岌，在他眼里都跟辰州那些世家子放的屁一样轻飘飘，陈之然更是连排号都排不上。说他为了陈之然追到江陵来，这实在有些牵强。
说陈之然为了公孙衍追到江陵来，倒还能勉强说得通。
除非公孙衍是为梁王萧珏来的。
但他光听陈之然说梁王萧珏要来江陵，倒也没从其他地方打听到相关的风声。而且当时陈之然的原话还不是萧珏要来江陵，他说的好像是萧珏南下了，具体路线或许还不一定经过江陵。
“笃笃”两声，有人从外面敲响了景玄的窗户。景玄被迫回神，拧头朝窗口看去。下午的跛脚少年虞成虞小五又一次翻窗进屋，景玄也不起身，两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景二哥。”虞成叫他。
景玄装睡失败，不得不从床板上爬起，对着虞成伸到面前的脑袋来了一下：“你不在家照顾祖母，大半夜的又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祖母有妹妹看顾呢，”虞成挨了他一下也不生气，反倒是低眉顺眼地靠着床沿坐下，“你不是叫我把其他人的钱还回去吗？我就趁夜来还了。不过下午你走得真快，我都没追上你。”
“你还了钱不回家去？哦……城内有宵禁。那你在我这睡一晚吧，明儿赶早回去。正好我下午走的时候忘了叮嘱你们，那伙反抗朝廷的流民已经到东昌了，没几天就要往江陵来。你记得带着祖母和妹妹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躲。”
虞成摇头，靠在床沿上仰起脸认真看景玄的眼睛：“景二哥，他们不是坏人。”
景玄一愣。
“我早就听说起义军的事儿了。但我想他们既然是被贪官污吏逼得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的，那他们应该不是坏人。”
下午赠金的事似乎极大地改变了虞小五对景玄的印象，少年竟然开始对景玄倾诉心事了。景玄看着他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清光闪动，将黑影映照成灰白的雾。
这让景玄默然片刻，拍他：“四更天里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你小子长这么大，一定没少挨过邻里邻居的打吧？”
虞成不回话，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景玄被他盯得不自在，遂“啧”了声，不管不顾地躺倒下去：“少想那没用的，快些睡觉！”
虞成没法看着景玄的眼睛了，只好垂眸看向地板。黑沉的寂静重新在房间里扩散开来。盯着地板的少年叹了口气，忽然说：“我想参军。”
景玄微阖的眼皮动了动。
作为早已通晓世事发展的重生者，下午听到少年喊出“虞成”这个名字时，景玄就知道他未来的人生走向了。那天晚上的熟悉感不是错觉。虞成，七年后投入萧璁麾下的骑兵将军，虽然腿脚有碍，但一上马就是这世间最英勇的神兵。可惜每次未到冠年就早早离世。
这小子将来必会成为当世名将。
在江陵碰上少年时期的虞成不在他计划内，他甚至不知道虞成是江陵人。从前在萧璁麾下做事时，他跟虞成交情平平，互相也没什么了解。
按道理来讲，他此时应该挟恩图报，拿捏着之前赠金的恩情要求虞成为自己做事。但……想起虞成卧病在床的祖母，和七年后那个孑然一身，冷漠孤僻得仿如一条幽魂的虞小将军，景玄还是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他用手臂垫着脑袋，轻声说：“至少把祖母的病治好了再参军。”
虞成祖母的病怕是治不好的。看到那位老妪的第一眼景玄就知道。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那些年，什么样的人能活，什么样的人必死，他一望即知。虽然很多时候，他宁愿不知。
但至少，虞成应该陪着老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他不能为了私心在这种时候把虞成哄走。
虞成闷闷“嗯”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景玄听到黑暗中传出轻微的拖动桌椅板凳的声音，大概是虞成在做入睡前的准备。考虑到这时候把床让给虞成，虞成必然会推拒，两人拉扯极其浪费睡觉时间，景玄也没做多余的事。
后半夜他倒是睡得香甜。
第二天起身时天光已然大亮。虞成醒了也没走，就蹲在房门口等他。景玄拢拢衣带踩了鞋袜踱过去，用脚尖轻叩房门：“还不回家？我可不打算亲自送你出城。小心被人认出来，把你拎到官府领赏。”毕竟虞成还假冒过士族。
虞成扭捏着“嗯”了声，竟是一副舍不得他的样子：“我一会就出城。你说那伙起义军要打到江陵来了，你怎么不走？”
“我有事要办。”
看虞成铁了心磨蹭，景玄也懒得强硬驱赶，索性自己起身换了外袍束好发，推门往外走。
身上最厚的一笔钱财他已经给了虞成，房间里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什，他也不怕门开着遭贼。只道这小子什么时候想回去自己回便是。
没想到虞小五跟了上来。他下楼，这虞小五也下楼。亦步亦趋的姿态，颇有他五弟刘二狗当年死皮赖脸要跟着他混的风范。
景玄纳闷：“你不回去照顾祖母？”
虞成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坦白了自己连夜进城的真实目的：“昨儿傍晚祖母醒了。她知道你给我们家借钱的事，说人要知恩图报。”
他把景玄的慷慨解囊定义为“借钱”，琢磨着等将来自己有本事了定要百倍偿还，但也不是想与景玄划清界限的意思。这年纪的小子早早没了父母，不太懂得什么人情世故、说话的分寸，只觉得景玄如此仗义，他也不能叫景玄吃亏。
景玄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仅明白他的心思，还从他这段叙述中悟到了那位老人的用意。
如今世道艰险，虞成小小年纪就恃怙双失，总要找个能依靠的亲长。但根据景玄前世对虞成不算深入的了解来看，虞家恐怕早没人了。他一次性拿出这些钱财赠与虞家，老人许是以为虞成在他这儿卖了身。自知时日无多的情形下，顺水推舟把虞成送到他这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景玄靠着墙壁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很好的办法，于是决心先填饱肚子再讲道理：“想吃什么？”
“啊？”虞成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见景玄已经转身继续下楼，他不得不快步跟上：“我、我吃糠咽菜都行！”
“吃糠咽菜，标准这么高？那怕是不太行。我吃包子面条馄饨牛肉汤，还得专门去给你找个有糠有菜的地儿？跟着我随便填填肚子得了。”
“啊？包、包子？我还没吃过包子呢。”
两人下到谒舍一楼。景玄回头瞥了眼虞成和前一天下午大相径庭的乖巧样儿，不禁想笑。但等他把视线转到门口，那声笑立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一个激灵反手拎过虞成缩到楼梯后方，拧着眉探头去看——果然是他那老冤家！
虞成想问他怎么了，却被他一把捂住嘴巴。
“别出声！”景玄压着音调对虞成做出噤声的动作，旋即再次探头观察门口的情形。
公孙衍正冷着脸站在门口，不知道在等谁。或许是在等韩佑？这么一想，景玄顿觉昨晚的糟糕心情卷土重来。
已经按他要求噤声的虞小五跟着他一起探头观望，不由被公孙衍的气派惊了一跳：“天！这是真士——”刚叹到一半，又被景玄捂嘴。
少年不得不老实地缩缩脖子，做出“我现在就闭嘴”的手势。
景玄指指他的鼻子，做了一通“你再敢大呼小叫，我一定狠狠揍你一顿”的手势。虽然不知道虞成看没看懂，但还是松了手。
于是虞成重新贴到墙边，看看谒舍门口的公孙衍，又看看自己身边的景玄：“景二哥，你为什么要躲着这人啊？你跟他有仇？”这次他聪明地压低了声量。
“……岂止是有仇？”
一想到这个，景玄就觉得一阵窝火。
他时常怀疑自己和公孙衍恐怕是八字不合。不然为什么他轮回了那么多次，每次不管有没有主动做出得罪公孙衍的事，公孙衍都要拿那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态度对待他，一找到机会就狠狠坑他两把？
诚然第一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确有那么一点缺德吧……但他那不是不知道公孙衍的身份吗？他当时被辰州守军追杀，公孙衍顶着公孙家二公子的名号招摇过市，谁能想到这家伙会是萧珏口中“来接应的同僚”？
萧珏又没提前透露接应者的身份，公孙衍的大哥公孙復跟辰州太守关系密切，他把公孙衍误认成敌方不是很合理吗？而且他也只是闯进公孙衍的马车、挟持了公孙衍、扒了公孙衍的衣服自己穿上，然后把公孙衍踹下马车自己驾车逃跑而已，甚至没伤公孙衍一根头发。这小子至于记仇记那么久，数十年如一日地给他摆脸色吗？
更离奇的是，第二世他吸取第一世的教训，哪怕跟了江协也没有给公孙衍找不痛快。但公孙衍依然是处处跟他作对，主动给他找不痛快。之后是第三世、第四世……哪怕他跟公孙衍站在同一阵营，第一次见面时就非常有礼貌地对公孙衍见礼，公孙衍对他也依然是第一世的态度。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他跟这个公孙老二就是合不来。公孙衍看不惯他的市井习气……他还看不惯公孙衍的公子哥毛病呢！
景玄捏拳，预备等公孙衍走了自己再出去。却没料想得太出神，冷不防被一只从背后搭上来的手掌吓了一跳。
来人把脑袋探到他肩膀上方，低声道：“大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四更天兄弟谈心，日正午故人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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