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义兄弟他乡聚首，老冤家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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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虞家的茅屋，景玄顺着田垄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梁王萧珏可能要来江陵的事儿。没曾想刚到官道岔口，他远远看见一辆比陈是那车驾更华丽的马车辚辚驶过，看样子，竟是从东南方向来的。这叫景玄在心里嘀咕了句“这时节的江陵城竟是这么热闹”。
但嘀咕完这一句，他又隐隐觉得不对。那辆车驾似乎过分眼熟了。白铜饰，镶金铃，银鞍五花马，朱丝垂络幰（注）……怎么有点像他某个老冤家的马车？
景玄一激灵，快走两步过了城门追将进去。人腿的速度当然比不上马车的速度，他到底还是没能看清那辆马车第二眼。但离奇的是，那马车离开的方向竟然同他要回谒舍的方向是相同的。
景玄纳了会儿闷，琢磨着那人这会儿应该还在辰州做他的世家公子，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突然跑到江陵来，遂放慢脚步决定不管这些闲事。但这脚步刚放慢下来，他又想到陈是都来了江陵，据说梁王萧珏也要在这时候南下，那人突然下江陵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遂心头一突，终于还是加快速度小跑起来。
回到谒舍门口，他往街角的矮墙底下一猫，远远打量起那辆让他无比眼熟的马车来。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车帘一掀开，伸脚低身跳出马车的人竟然顶着他四弟韩佑的脸孔！
景玄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一世的发展了。
韩佑落地后，恭恭敬敬地立到一旁。旋即，车帘掀开第二次。车驾真正的主人低头，在车夫的侍奉下缓步向外探身。
昏时仅剩的一厘日光顺着车帘流淌而下。
最先沐浴到光晕的是那人白皙修长的手指，那是一只握笔挥墨的手，文静而不文弱，骨节分明却不凸出，好看得像玉雕的摆设。而后那人乌黑的长发被残阳照亮，金光青丝垂坠在素色的绸衫上，仿佛书法大家挥就的墨宝。再下一刻，一双清冷绝俗的眼睛从暗处落到光下，宛如菩萨低眉，就连在雍人眼中寓意着“不祥”的眼下痣都仿如上天对此人的刻意雕琢。
那是一张清疏俊逸，自成风流的士族面孔。说是见之忘俗、举世无双都不为过。
街角的气氛凝滞了一秒，有低低的抽气声自行人口中响起。就连远处的叫卖声都倏然停止。
景玄猛地背过身去，靠在矮墙上缓了缓神，忽而一拳捶向墙面。手腕的震痛让他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那老冤家公孙衍真的到江陵来了。
但这人来江陵就来江陵吧，他那傻四弟怎么跟这人搅到一块了？这人心眼子颇多，以韩小石头那愚忠朝廷的脑子，恐怕是被这黑心的公孙老二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景玄猫在墙角琢磨了一会，觉得不成。
虽说他因为某些前世事由不太乐意跟那公孙老二凑到一块，但当大哥的，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受骗。他怎么都要想办法避开公孙老二跟四弟见上一面，好好劝劝他那傻四弟，别老被一些面善心黑的玩意儿蒙蔽。
不多时，公孙衍和韩佑相携进了谒舍。景玄也鬼祟着闪进谒舍，悄悄摸回自己的房间。
天黑后，景玄凭着晚间观察到的情况，翻窗爬进韩佑的屋子。韩佑果然没睡，他刚拉开外窗就跟坐在窗边的韩佑视线相撞。
韩小石头眼里闪过惊和喜，刚想开口叫“大哥”就被景玄一把捂住。景玄爬进房间，十分小心地关严外窗，又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张望了一会。确认门外没人后，他才终于拴上门栓回到韩佑身边坐下：“我说四弟，你不是要去徐州投邕王吗？怎么跟那个……士族走在一起？”
刚要说到公孙衍的名字，他又想起自己这会儿不应该认识公孙衍。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调。
“大哥说的是二公子？”虽然不知道景玄为什么要把说话声量压得这么低，但韩佑选择尊重大哥，“这事儿说来话长。大哥怎么在江陵？弟弟离开青阳前听三哥说大哥已然离了青阳，但许是五弟传话传得不明晰，他也没同我说大哥究竟去了何处。没曾想，你我二人竟在江陵碰上了。”
景玄嗐叹，随口扯了个理由糊弄了韩佑的问询，旋即又将话题带回韩佑为什么跟公孙衍走在一起这件事上。韩佑这才细细讲起他的说来话长：原来那天在符照城外巧遇后，公孙衍的马车走了一段又折回来追韩佑，两人相谈甚欢，于是决定结伴同行。
景玄听得莫名：“他都走了为何突然折回来追你？照你那样说，他起初是瞧不上你的。”
“不瞒大哥，弟弟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韩佑踱到桌边倒了杯水，兀自喝下：“不过二公子倒是个好人，同其他士族并不一样。一开始的事儿许是个误会？”
“他是个好人？”景玄对这一观点不敢苟同。按照他那些前世记忆，公孙衍堪称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之最。这人能跟韩佑相谈甚欢？这绝对不可能，其中必然有什么阴谋：“但我还是觉得不对。他是从北往南走，你是从南往北走。他怎的突然就为你改了道，换成北上往江陵来了？”
韩佑拧起眉毛。但还没等景玄进一步追问，走廊里忽然晃来一道黑沉沉的影子。有人手持烛台叩响了韩佑的房门：“韩公子？”
这一声唤惊得景玄从座椅上跳起来，“呼”一声闪进韩佑床底下。韩佑刚想回话就看见自家大哥鬼鬼祟祟地躲藏，一时不解其意。但景玄“千万别让人知道我在这”的眼神实在过于恳切，韩佑想了想，也就随他去了。
韩佑上前打开房门，门外正是公孙衍和他的随从。持灯的随从躬身一礼，向韩佑递上一卷书籍：“昨日韩公子同我家公子说起《六韬》，今日我家公子特地寻来一本，赠与韩公子一观。”
“这……”
《六韬》在雍朝并不是什么难以寻得的冷僻书目，但韩佑家道中落，书本笔墨处处费钱，许多寻常士族引为必读的书目，他都因囊中羞涩迟迟未能阅得全本。公孙衍赠书的举动，在韩佑这种家资不丰的读书人眼里，可谓是颇赚好感。但好感归好感，才相识不久就这样受人恩惠，韩佑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景玄就着床榻的遮挡往外看去，只见那公孙衍立在随从身后，并不开口说话，照旧一副遗世独立的清高做派。像是给他插上一双鹤翅，下一瞬他便能羽化登仙似的。
景玄在心里嗤了一声。这么多世看下来，此人何时都是这样一副冷情模样。他不喜此人。
片刻后，韩佑开始推脱公孙衍的赠礼。景玄躺在床底下听了会自家四弟跟公孙衍随从的拉扯，觉得读书人的推辞和青阳城那些乡亲亲戚之间的“收下吧”“我不能收”一类的陈腔老调也无甚区别。听久了叫人犯困。但突然间，第三道声音插|入了对话，公孙衍竟然开口了。
他说：“不过是寻常书籍。我已读过，它留于我处便只剩下垫桌角的作用。收下吧韩公子，权当是帮衍一个忙。”
景玄在心里叹了一声，惊觉这公孙老二竟然也是会说人话的。
韩佑迟疑了一会，终于顺着公孙衍的意思收了那本《六韬》，退后半步朝公孙衍拜礼。两人经道谢过后又寒暄了片刻，公孙衍离开，房门重新关上，韩佑放下书蹲过来扶景玄。
“大哥你看，我就说二公子是个好人。”
“好人？他那是邀买人心！”景玄痛心疾首，觉得自己这傻四弟实在天真，“笔墨纸张虽说的确有些值钱，但对于偌大一个公孙家而言，一本寻常书籍算得了什么？四弟啊，你可千万不要被这些个假模假式的世家子给骗了。他们最擅长表面上装好人，背地里算计人。和他们打交道，随时随地你都要防着被他们推进坑里。”
韩佑盯着景玄的眼睛看了会儿，忽然福至心灵似的：“大哥，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位二公子有偏见？可你从前常居青阳，去过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打过交道，我们这些做弟弟的都一清二楚。你从何处识得这位郦东公孙家的二公子？”
“我……”
景玄真想把那套神仙入梦的话术再对韩佑用一遍，但韩佑这人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他要真拿“神仙入梦”的事儿诓韩佑，韩佑说不定会反问他“大哥怎么知道那东西是神仙，而不是假扮成神仙的恶鬼”，他说服不了韩佑不说，还会被韩佑反过来一通“之乎者也”地折磨。这叫景玄硬生生止住了劝服韩佑远离公孙衍的想法。
韩小石头此人向来是人如其名，脾气比石头还硬。他认定的事儿，十头马都拉不回来。就像景玄从前每一世都听他念叨的“忠君”。他打心眼里认定了公孙衍是个好人，想要与之结交，哪怕是景玄这个大哥也改变不了。
景玄叹了一声，推开窗翻出去：“也罢，左右是我多管闲事。今晚就当我没来过，任何人问起，你都不要暴露你在江陵见过我。”
“大哥！”韩佑追到窗口，“你这是要去哪？”
景玄捶他窗台：“我看你心里是没有我这个大哥了，那个公孙老二送本书就把你迷得晕头转向，恨不能连夜跟他拜把子似的。我气得头疼，得赶紧找个地儿消消火去。”
“哎大哥！”
韩佑不能拦住景玄离开的步伐，等他从窗口探出头去，景玄已经灵活地翻到了下一处窗口。他只能压着声儿低喊：“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佑心里最看重的义兄当然只有大哥一个！哎那儿有根木杆，大哥小心别摔着！”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义兄弟他乡聚首，老冤家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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