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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窃贼翻窗夜奔逃,“表弟”上门假哭嚎 ...

  •   郦东公孙氏公孙衍。

      这名号让韩佑狠狠吃了一惊。

      和常年偏居符照城,鼠目寸光见识短浅的山匪们比起来,他这个汲汲于求官的读书人要更了解当世世家大族的勾缠。郦东公孙氏,长于《尚书》一道,据传其祖曾在殷朝历五世三公。五姓七望以西埠乐氏为最,其次便是郦东公孙氏。(注1)

      殷朝覆灭后,郦东公孙氏事乾。乾朝中,后族周氏把持朝堂,而郦东公孙氏的族人,却仍能在周氏手下占得十之一数的重要官位。乾没后,楚朝事科举以压士族,门阀之风仍未止息。至雍伐楚,复旧制,士族卷土重来。郦东公孙氏又成了当世最为显赫的世家之一。

      公孙衍之父公孙襄,曾官至太尉,虽境遇时有浮沉,如今依然是九卿之首。公孙衍之兄公孙復长于清谈,年二十有九已是当世大儒。公孙衍之母出身秣河扬氏,少时亦有才名在外,其兄扬缬曾任少府,连公主都敢拒婚。更不必说公孙衍的叔父、叔祖……祖上那数以百计的公侯将相。

      而公孙衍其人,据说七岁能辞章(注2),十一岁便入中奏对,早慧近妖堪比甘罗。虽然韩佑怀疑这其中有公孙家故意夸大造势的成分,但如若公孙衍本人没有才能,公孙家恐怕也不敢这样吹嘘。

      车驾前的金铃又随着车里人的动作“叮”了一声,韩佑回神,连忙朝着车帘做出拱手动作。

      人家公孙二公子好心帮他解围,他却连应有的礼数都不全,那可就真要得罪人了。

      但要他同这些山匪一样匍匐跪拜,他又弯不下膝盖去。大哥说过,人生在世,跪天跪地跪父母,却不该跪权势富贵。他觉得大哥说得对。只是这天地父母之外,还应该外加个在朝君王。

      公孙衍不发话,趴跪在马车前方的匪徒们也不敢擅自起身。韩佑用余光瞄了一眼,只见这群刚刚还气焰嚣张、粗声恶气的家伙抖得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凛冽寒冬的雪地里似的。

      半晌,那两根贴着车帘的指尖晃了晃。车帘与车厢的夹缝间传来一声不徐不疾的:“滚。”

      “滚”字分明是折辱人的话,但从那公孙衍的嘴里吐出来,竟一点也不叫人生气。

      匪徒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折返了来时的小山坡。韩佑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悬在心头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下去。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向车驾里的救命恩人道谢,却不想车驾上的车夫狠狠瞪他:“公子说滚,没听见吗?”

      韩佑一愣:“这要滚的人里,也包括我?”

      “不然呢?”车夫扬扬手里的马鞭作威胁状,“快滚快滚!莫要拦着公子赶路!”

      韩佑被赶到山路旁,不多时,那辆甚为华贵的马车又粼粼发动了。从始至终,马车里的世家公子都没再多说一句话。韩佑刚刚升起的那点结交之心顿时被一瓢冷水浇得透凉。他不禁想:也是,公孙盈之这等人物,哪里是他们这种出身微末的泥腿子能攀附的。人家救他兴许压根就不是善心大发,只是嫌他们挡路碍事而已。

      饶是如此,与马车擦身而过时,韩佑还是下意识往车帘后看去。山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隐隐有清冽的冷香从车厢中飘出。韩佑只看到了公孙衍一只眼睛——由于车帘与车厢的遮挡,马车内光线晦暗,那只眼珠的色泽有些失真,像是带着隐隐的薄红。

      韩佑刚要迈出的步子一顿。

      他又想,这公孙盈之虽说自恃身份目下无尘,但姿容风貌倒真是配得上传言“如冰如玉、如画中仙”的形容。也无怪其人孤高若此。

      倒教人无端联想起一首诗来。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注3)……”

      这厢韩佑虎口脱险,继续奔向他身在徐州的邕王和蔺先生,那厢景玄也在江陵的一处谒舍下了榻。

      安顿好行李后,景玄在城内晃荡了一天,没见着卢鹤的面,倒是跟城里的一名铁匠、一名木匠和一名屠户聊得称兄道弟起来。晚间拜别了自己今天新认的三位哥哥,景玄合衣枕着行李在谒舍里睡去。然而睡到四更,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景玄睡得不深,听到响动就睁了眼。但他没敢第一时间动作,只是借着透窗的微薄月光眯着眼向外打量。

      窗户边挂着一道细瘦的黑影,看起来像个男人。只是那人落地站直后左右肩膀高低不齐,让景玄怀疑他腿脚有碍。兴许是偷鸡摸狗得多了,那人刚落地就径直往景玄床边挪来,一副经验十足,知道外地人都会把行李放在哪儿的架势。

      景玄不由觉得好笑,但想了想,还是强忍住没笑出声。

      很快,小贼摸摸索索地来到他床头,把手伸向他脑袋底下的行李。景玄趁小贼不备,忽然跳起来钳向对方的手臂。男人吓了一跳,居然一个拧身躲过景玄的擒拿,耗子般窜向来时的窗户。

      景玄还是第一次遇到反应这么快、动作这么干脆利落的小贼。从前在青阳,他可是抓贼的一把好手。这让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于是再等他抬头,那贼人已经从窗口跳了下去,只留下一块被木刺挂住的残缺衣角。

      麻布衣裳、跛脚,身高五尺……

      景玄捡起那片衣裳,稍微回忆了一下,惊觉那小贼在黑暗中现出的模糊面孔有点眼熟,但一时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重新关窗躺下后,再没有毛贼光顾景玄的房间。这次景玄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好觉。第二天景玄继续上街打听卢鹤,事情有了点进展。

      “你说的卢鹤可是卢参军?”景玄新认的第四个哥哥跟他勾肩搭背地坐在酒桌前,一边喝酒一边口齿不清地说,“他在李大人手下做事。近来听说那伙流民占了东昌,马上就要打到江陵来了。卢参军应该是为这事儿忙着呢。不过你找他做什么,你们是亲戚?”

      “是啊,”景玄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我是他表弟。他家里近来出了点事,姑姑姑父托我来寻他的。没想到,表哥在江陵混的还不错嘛。”

      还真是“不错”。在江陵的时候就做参军,到了萧彻手底下还是做参军,一直到萧彻死的时候都没升过官儿。虽然乱世的官儿有时候也就是哄人玩儿的,但起码头衔听着好听啊!

      这样看来那萧彻真是抠门小家子气。等他把卢鹤收服过来,他高低给那小子封个“神勇无敌讨奸除恶海内升平大将军”,让那小子好好过过前世没过过的官瘾。虽然卢鹤的官瘾貌似也不大吧……不然怎么能回回给萧彻那抠门玩意卖命?

      景玄新认的刘兄不知道景玄正在心里琢磨给卢鹤升官的美事,听他说他跟卢鹤是表兄弟,当即眼珠子一转,哈哈笑着拍上桌面:“难怪!我就说景小兄弟你一表人才、丰神俊朗,打眼看着就不像一般人。原来和卢参军沾亲带故。那就难怪了!你们这表兄弟两个,都是仪表堂堂啊。卢参军还未娶妻,景小兄弟你娶妻了否?”

      “娶妻?”景玄摇头,“唉,家贫啊!”

      这一句家贫尚未娶妻引起了刘兄的共鸣,刘兄当即勾着景玄的肩膀又喝了好几碗快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呐呐着“狗屁世道”。聊着聊着,同桌的另两个江陵人接过话头,笑着打趣景玄“有这样的仪表,怕是有不少大家小姐抛了门第之见也愿意下嫁给他呢”,景玄只笑着接了这句调侃,并不附和。

      不多时,桌上的三个兄弟都被景玄喝倒了。景玄擦擦溅洒了酒水的桌面,起身往刘兄醉后吐露出的卢鹤住址去了。江陵城内虽然偶有盗贼作祟,但也不至于让活人在大街上出事。把自己新认的三个兄弟扔在酒家,他并没有什么负担。

      其实真要论起来,景玄正经意义上进过祠堂的结拜兄弟实则只有赵鸿飞、吕肃、韩佑和刘遮这四人,剩下的,都是口头约定的添头。只是青阳城那五十三个弟弟常在一块行走,大家起着哄说要认他做大哥,他也就应了。景玄总有本事把各种各样的人哄得对他心悦诚服,虽然有时候他自个儿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办到的。

      当然,他偶尔也会遇到不吃这套的硬茬儿。但那种人是相当少见的。他重生多次,也就遇到过那么一个。

      确认自己找到的小门就是那位刘兄口中的卢鹤住所后,景玄往门口的短阶上一蹲,薅了根草叶用齿尖碾磨起来。

      他也不指望能一次性蹲到卢鹤,毕竟作为那位李大人手下的参军,卢鹤肩上压的担子不轻。按照从前的发展轨迹,江陵的布防起初是卢鹤在调整,但后来那位李大人不知道怎么,突然对自己并不存在的军事天赋产生了强烈的信心,于是亲身上场胡乱指挥,给卢鹤帮了不少倒忙,以至于卢鹤最终只能据城死守,没有一点破局反攻的机会。景玄不清楚现在江陵的局势发展到哪一步了,但可以想见的是,无论现在那位李大人是否已经自认武曲星降世,卢鹤应该都忙得脚不沾地。

      想着想着,景玄竟然有点困倦起来。

      昨晚那个小贼果然还是影响了他的休息。等卢鹤这边事了,他一定要把那该死的贼人抓出来狠狠教训一顿。

      不过没等景玄想好具体要怎么教训那个不长眼的贼人,他被地面占据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截踩着软靴的小腿。景玄碾磨草叶的动作一顿,抬头往上看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丹凤眼。

      来人身高八尺,一双丹凤眼,两弯斜飞入鬓的细长眉,除却身材看得出是个男人,那张脸竟是一副观音像。从前第一次见他时,景玄甚至疑心过他是女扮男装。

      终于再次见到这张面孔,景玄飞快吐掉嘴里的草叶,毫不犹豫地拽住来人开嚎:“卢兄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窃贼翻窗夜奔逃,“表弟”上门假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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