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景玄巧言诓卢鹤，陈是下榻谓公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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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玄手劲儿不小，卢鹤被他拽了个踉跄，还没从那声嚎丧似的“卢兄”中回过神来，就不得不反手扶住他以借力站定：“你……这位兄台，你且先冷静些。你认识我？”
虽说后来驰骋沙场勇猛不凡，但在江陵任参军这会，卢鹤骨子里还是个文人。即便对景玄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抓住他就嚎的行为一头雾水，他也依然下意识守着那些个文人雅士的礼节。
这给了景玄极大的发挥空间：“卢兄不记得我了？从前在秣城，我们一起喝过酒的。”
“是、是吗？”卢鹤并不记得自己从前见过景玄这张脸。毕竟这小子长得实在不赖，换身体面些的衣裳走出去，甚至可以假冒士族。如果他从前见过此人，不可能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景玄笃定的态度又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性有问题。毕竟一般想诓他钱财的骗子，不可能知道他在秣城求过学。
“是啊！”景玄相当自信地勾住卢鹤，态度之亲热，甚至让卢鹤觉得“我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在秣城求学时的至交好友忘了个一干二净”，“不过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卢兄，我有相当要紧的事情同你说。你快找个私密些的，你我能单独说话的地方。”
卢鹤狐疑地扫视景玄。
景玄满眼坦然。
片刻后，江陵城的卢参军将景玄引至屋内，扯了两把凳子。两人分别坐下。景玄坐定后打量卢鹤在江陵的故居，发现这里的条件竟然不比他在青阳的老宅奢侈多少。这卢归松手握官位竟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是相当少见。
“家资不丰，”察觉到景玄打量的目光，卢鹤一边拎着茶壶倒水，一边将倒满水的瓷杯推到景玄面前，“让兄台见笑了。刚刚没来得及细问，鹤实在想不起从前在秣城何时与兄台有过交情，还请兄台解惑？”他带景玄进屋倒不是因为真被景玄忽悠住了，只是想听听景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加之觉得在大街上拉扯有失体统。
至于景玄究竟是不是骗子……骗子见了他家徒四壁的情形，行骗的念头大抵也该消了。
景玄接过卢鹤推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其姿态之豪迈看得卢鹤这个崇尚风雅的文人直皱眉。紧接着，他“砰”一声放下瓷杯，不答反问：“卢兄先别急着向我发问，先答我一句。昌隆八年，在海原，卢兄是否写过一首诗？”
“昌隆八年……”卢鹤先是一愣，尔后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兄台这话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写过的诗多了，硬要他想哪一年写过些什么，他还真想不起来。但说到在海原写的诗……那就只有一首了。
可那份诗稿他早就亲手烧干净了，外人绝不可能知道！眼前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精准地提起相关的时间地点？这绝不——他绝不能承认！
“卢兄！”景玄反手按住即将站起来的卢鹤，从对方手里拿过水壶，“这件事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总归于我都没什么影响。我特地到江陵来一趟，不过是为了提醒你。若是想害你、揭发你向朝廷邀功，我早就去了。”
“你……”卢鹤神情变幻，却到底是没再继续装傻，“你想提醒我什么？”
景玄不徐不疾地为自己续满了整整一杯水，在卢鹤的盯视下慢悠悠喝完，这次倒有了点文人雅士的从容风度，却叫卢鹤干着急半晌。终于，他再次放下瓷杯：“有人向陛下身边的张公公告发卢兄，不出五日流民就要打到江陵城下，届时卢兄必然被困在城内。而卢兄远在家乡的父母亲朋……一旦等张公公查实海原一事，他们恐怕有杀身之祸。我劝卢兄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卢鹤难以置信地跌回座椅上。
他消化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景玄：“告发者是谁？”
“卢兄的好友高复。”
“高复……高复。是了，我在海原时，他曾来投奔过我一些时日。若说他有机会翻看我的诗稿，这是合情合理的。”卢鹤是个聪明人，不等景玄作更多解释，他就想明白了缘由。又片刻后，他捏起拳头顶住桌面：“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值得劳动张公公亲自调查？”
“这我就不清楚了。”
其实是清楚的，但景玄不能暴露重生一事。他给卢鹤的提醒都是刻意混淆过时间顺序和因果状态的，这事儿本该是有卢鹤死守江陵城在先，才有的高复告发和张公公查案。
卢鹤深深看进景玄眼底。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经明白景玄此前说的秣城交情只是幌子。这家伙进门前说的话都是假，但进门后又句句是真。海原的反诗，如若没有高复泄密，外人绝不可能知道。就连他的生身父母都不曾见过那首诗。有这件事做支撑，卢鹤并不怀疑景玄后面的提醒。
景玄就靠在桌边看卢鹤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终于，那家伙像是想多了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冲他一拜：“不知兄台姓名？”
景玄学不来那些文人调调，因此只是随意地抬抬手：“青阳景玄。”
“景玄、景玄……”卢鹤重复了景玄的名字好几遍，始终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人有过交集。但很快，文人的毛病又在这位参军身上发作了。他意识到直呼对方的大名相当不礼貌，遂又拜：“在下失礼。景兄恩情，他日必当相报。只是不知景兄为何帮我？你我从前素不相识。”
景玄见不得这些酸腐又繁琐的文人礼节，于是反手搭住卢鹤的肩膀朝他挑眉：“不是进门前就说了吗，从前在秣城，你我一块吃过酒的。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仗义。”
卢鹤更茫然了。
他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景玄吃过酒。可景玄这信誓旦旦的模样……难道真的是他的记性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没等他想明白秣城求学的细节，景玄已经大踏步往门外去了。卢鹤没来得及阻拦，只看到景玄背对着他挥手，边挥手边说：“为防让卢兄疑心我是来打秋风的，我就先离开了。等卢兄救下了父母亲朋，你我再叙不迟。如果卢兄日后被上官和朝廷逼得没地方去，大可到青阳来投奔兄弟我。哦，还有一点——”
说到一半，他又停步转身面向卢鹤：“卢兄的上官李大人刚愎自用，胸无韬略却自以为是经天纬地之才。若是他插手江陵布防，卢兄拒绝不得，大可以多行些阳奉阴违之事。那伙流民的领头者并不想颠覆雍朝，真正所求实为招安。卢兄无需同他们死战，护着城内的百姓生民才是硬道理。若卢兄手头没有能去家中接应父母的人，我愿代劳。当然，为防卢兄觉得我别有用心，卢兄也可拒绝这个提议，自行遣人去家。我在江陵留三日，三日后便离城南去。卢兄若需要我，可在三日内到城东的谒舍寻我。”
交代完这些，景玄也不管卢鹤什么反应，径直出了门。以卢鹤的性格，此人大概率不会请他帮忙去老家接应父母。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在江陵多留几天，给卢鹤一个备选方案。
就怕卢鹤手头无人可用，这次又受了萧彻的恩惠，不得不为萧彻卖命到底。
回到室外后，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卢鹤没有追出来，景玄慢慢恢复了平时在青阳城内闲逛的步调。至于对李辙说的要带着景言在江陵谋个差事的话——那就完全是诓舅舅的了。景玄身边有一部分的亲人朋友时常为他不务正业发愁，即便知道他怎么都饿不死，也还是觉得他应当找点正经营生。韩佑如此，李辙也如此。如果他不说自己要谋个差事的话，李辙一定不会同意留下他们景家两兄弟在青阳，自己举家回檀曲。
唉……也真是愁人。他暂且还没想好这一世要怎么避免再次被杀的命运，结束这诅咒一般的反复重生的轨迹。
琢磨着琢磨着，景玄回到了谒舍外。出乎意料地，他又撞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让他下意识慢下脚步停在街角。
谒舍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厢装饰相当扎眼，一看车主就是某个名门之后。但和景玄从前见过的那些士族车驾比起来，这辆车驾要稍显朴素一点。显然车驾的主人身份较之郦东公孙、戊陵元氏之类的一流望族子弟要低一些。
马车旁立着一名身量颀长的冠年男子，并一名车夫、一名护卫。那男子面如冠玉、衣带飘飘，眼尾生着颗细小的美人痣，一举一动皆是标准的文人风流。
景玄下意识闪到墙后隐蔽身形，低声念出那人的名字：“陈是，陈之然？”
——不对劲，陈之然怎么这个时候出现在江陵？他记得江陵战役中没有这家伙的身影啊。这家伙应该一年后才声名鹊起。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样想着，景玄缓慢贴着墙根凑上前去。
他一路跟着陈是进了谒舍，上到二楼，看着陈是踏进靠东的一间房。那名护卫被留在门外，景玄不敢贸然上前，于是进了自己的房间又从窗户翻出去，缓慢摸到陈是隔壁。运气很好，陈是隔壁的屋子是空的。他轻手轻脚地翻进去，贴着墙根开始偷听。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才发出动静。好在谒舍的隔音很一般，景玄不用太费劲就能分辨陈是的声音和对话内容。那家伙说：“你说他此次南下，究竟意欲何为？如若说是为了论学……怎么也不该走这条路。值得他亲自南下的学派，只能是邡州王瀚学馆里那群人。可邡州在东，他来变州做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景玄巧言诓卢鹤，陈是下榻谓公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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