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36章 做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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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晨间，李长夏从相熟的农户那买的菘菜送到了，整整一板车，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晚秋的菘菜，味美甘甜，清炒时脆嫩清鲜；与煎豆腐同煮，则咸鲜醇厚，汤汁泡饭更佳。若是腌成酸菜，能做的美味就更多了。
“……酸菜炖大骨、酸菜五花肉、酸菜冻豆腐，还有酸菜猪肉的饺子，或者炙肉时一同烤着吃，炭盆上置一饼铛，中间放入拌好的肉，滋啦作响，周边再铺上酸菜，让肉的油脂浸润到酸菜里，哇，那滋味~”
李长夏一边把菘菜整齐地码到檐下，一边报菜名。
张知言掂了掂手里的菘菜，另只手抹抹嘴角，“想吃。”
李长夏轻笑一声，扔过去一颗菘菜，“且等着吧。”
“东家，那咱们啥时候做这酸菜呀？”阿布问道。
“不急。”
檐下的菘菜需再晾晒几日，略微萎蔫脱去些水分后，做出来的酸菜会更爽脆。
“有人在吗？”前堂传来动静。
阿布奇道：“不会又是那悦来居的少东家吧？”
李长夏眉头一挑，假模假式地往手上“呸”了两下，一副摩拳擦掌要出去干架的模样。她这几日做好了被人找事的准备，她倒要看看对方有何招数。
张知言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笑过之后道：“不是他。”那家伙大概还在床上躺着呢吧。
李长夏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她怒气冲冲掀帘出去，却见门口站着个穿靛蓝长袍的老丈。
她立刻换上笑脸：“这位客官，小店还未开张，您……”
老丈摆摆手，语气温和：“小娘子，叨扰了，老朽不是来吃饭的。今日来是有事相商，老朽姓周，是镇北钱员外府上的管家。”
镇北？大户人家啊。
李长夏不动声色地上前福了福身，道：“周管家好，外头冷，进来坐吧。”
待人坐定才又问道：“不知您有何事？”
周管家略略拱手，笑道：“我家郎君前几日在您这用过饭，还带了一碗…唔，红烧肉回去。”说着他指了指墙上的食单。
李长夏点点头以示附和，其实她没想起来是谁，每日外带的食客可不少。
周管家继续道：“我家老夫人吃过之后赞不绝口，恰巧过些时日便是老夫人的寿辰，我家郎君是个有孝心的，既想办得体面，又合老夫人的口味。所以命老朽过来，请小娘子寿辰那日过府做几道菜肴。酬劳方面，小娘子无须担心，定不会薄待了去。”
说话间，他悄悄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目光澄澈，眉间不见跳脱之色，想来是个沉稳的小娘子。
实则不然，李长夏内心狂喜，去这种富贵人家做席银钱绝对少不了！
她竭力压住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淡然，忍了几下没忍住，于是顺势笑着道：“承蒙钱员外抬爱，贵府老夫人寿辰，实在是件大喜事。”
说话间脑子也飞速思考了一番，继续道：“只是我这小店都是些粗浅的家常营生，怕是不合贵府大宴的规矩。况且，”说到这她顿了顿，再道：“寿宴的菜肴讲究吉祥喜庆，并非我一人之力便能完成，不知贵府是单几道菜让我做，还是另有章程？”
她方才确实兴奋，不过说着说着倒是冷静下来了，这种寿宴讲究颇多，主家若是让她这无名小食肆的师傅独挑大梁，那未免也太大胆了。况且高门大户向来规矩颇多，若是接下这活计还需仔细应对。
周管家面上笑意加深了几分，道：“小娘子思虑得是。我家郎君已有安排，府中自有大厨操持整席，小娘子只需做几道菜即可，到时帮厨的人以及一应菜蔬，府中自会安排好。不知小娘子可愿接下此事？”
只是做几道菜，不必担起整席的责，倒是正合她意。
李长夏点头应了，问道：“不知贵府在菜色方面有何要求，到时我也好提前准备。”
“我家老夫人爱吃肉，上回吃过了红烧肉，郎君说这回便换店里的另一道招牌菜走油肉，其余再准备两三道小娘子拿手的便可以了。”
说定之后，她又问了寿宴规制、口味方面的事宜。
听到宾客约莫二十来桌，李长夏不禁乍舌，果然是大户啊，摆这么多桌。
“周管家，若是做走油肉的话，二十来桌的量我需提前一日过去备好，否则第二日怕是来不及。”
走油肉的工序多，再加上量大，半晌的功夫实在很紧张，何况要做的不止这一道菜。
周管家连连点头：“这是自然，听小娘子的安排。”
“不知府上寿宴是哪一日？我也好盘算店里的事宜。”
周管家同她说了日子，约定三日后派人来接，便客气地告辞了。
接下了这份差事，李长夏早早地知会了店里的熟客，说三日后店里有事，便不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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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大早，李长夏便在食肆里等着了，深秋的风里已经有了一股寒凉，她掀起门帘探头往街角看去，被风激得缩回了脑袋。
食肆的桌上放着个三尺来长的木盒，里面是李长夏惯用的刀具。
辰时初，门口有了动静，是钱府派的马车到了。
“小娘子，久等了吧。”赶车的小厮还是昨日接她过去备菜的那个。
“小哥，可要喝杯热茶再走？”
“不了不了，周管家嘱咐接上您便过去，今日事不少呢。”
李长夏自是客气一番，闻言麻利地抱上自己的家伙什上了车。
马车穿过主街，往镇北而去。
街上的朝食摊子已经开张了，食物蒸腾的热气融在了晨雾中。李长夏从车窗探出头，深吸了一口气，沁凉的空气中带着多种食物的香味。
越靠近镇北，周边越冷清，没有沿街吆喝的农户，也没有热气蒸腾的小食摊。
马车照例停在了钱府后门，从这里进去，拐个弯便是大厨房了。
时辰尚早，大厨房内却热浪蒸腾，几口大铁锅中沸水滚滚，屋里暖烘烘的。
院外择菜的、宰鱼杀鸡的，大家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钱府的大厨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厨子，是灶上的老师傅，大小席面都做过。
钱义虽认可李长夏的手艺，只是这么大的寿宴自然不会交于她一人，府里的赵师傅是操持惯了的，如今还是让他统筹，请李长夏来不过是为了给席面添些新意罢了。
“赵师傅。”李长夏进门打了声招呼。
赵师傅正在切羊肉，闻言抬头看过来，树皮般的脸上涌出几丝笑来，“李师傅，来啦。那边的条案是给你的。”他边说边朝南边的条案点点下巴。
条案上放着她昨日备好的走油肉。
昨日她过来时心里还有些打鼓，怕主家的厨子不好相与，接触下来才发现对方是个极和蔼的人。
“柱子，小赵，二顺，你们去李师傅那里。”
赵师傅手里活计不停，扬声喊了三名帮厨过来配合她这边的工作，今日事多，顾不上寒暄。
李长夏朝他点头示意，也不多说了，接过仆妇递来的围裙，利落地系在腰间。
“柱子，小赵，你们俩去把洗净的鱼拿过来，片成薄片。二顺，那盆肋排切块。”
她自己则先去给走油肉调味，肉昨日便炸好切成了片，整整两大盆。
除了主家指定的走油肉，她还准备做道酸菜鱼，梅香排骨，再做道汤品，荠菜豆腐羹。
她原本打算做鲈鱼，可昨日在大厨房的墙角发现了一排菜坛子，里面腌了些芥菜萝卜之类，甚至还有糖蒜。
赵师傅说这是府里的老夫人闲来无事腌制的，老太太是个口重的，她就好这口酸的。
那坛芥菜腌得实在很好，颜色黄亮，酸香扑鼻，不入菜可惜了，于是她便改做酸菜鱼。
走油肉拌好码在陶碗中，每碗都放上几颗芋子，当季的芋子清甜粉糯，和荤类最为适配；片好的鱼片洗净沥水，加入葱姜水去除腥味，放在一旁腌制；排骨提前煎制备用；焯过水的荠菜切成碎丁……
大厨房里灶火鼎沸，刀铲相撞，人影在氤氲的水汽中来往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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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不少宾客已经到了，钱义交友甚广，镇上的大商户基本都到场贺寿，正聚在一处说话。
何谦也跟在自家父亲身后，强忍着不适到处寒暄。
前日夜里他前脚刚出赌坊，后脚便被人套了麻袋，拖进了巷子。对方不打他的头脸，专挑腰腹处下手，压着他足足揍了一刻钟。等他迷迷蒙蒙挣开麻袋时，巷子里空无一人。
虽只是皮外伤，可他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这几日，他躺也不是趴也不是，眼下的青黑肉眼可见地加重了。
他赢了钱刚出赌坊便被打了，恐怕与其脱不了干系，长顺赌坊，他记住了！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时分，可以入席就坐了。
席间先上了八道冷碟，是水晶虾仁、炸酥鱼、酱鹿脯之类宴席惯用的菜，众人习以为常，推杯换盏间忙着洞察人情世故。
直到第一道热菜上了桌，众人的注意力才被分去一点。
“这菜倒是没见过。”
“你没吃过？这是李记……”
身边的人示意他噤声，朝悦来居的东家何正德招呼，“何掌柜，尝尝这道菜。”
何正德不疑有他，挟了一片肉放入口中，赞道：“肉烂皮酥，油润丰腴，好肉！”
那人这才笑着道：“能得悦来居何掌柜的赞，看来这李记食肆的走油肉确实是好哇！哈哈哈！”说话间眼神中带了几分揶揄的意味。转头又朝另一人问道：“郭掌柜觉得如何？”
郭掌柜哪里听不出他的取笑，他让自家厨子学了这道走油肉，可吃过的食客都觉得不如李记的好，眼下大庭广众地被打趣，差点掉了脸色，于是含糊着道：“是好。”
何正德面色也不好，原以为这是钱府的厨子做的，可听那人的话茬，灶上的师傅似是从外头请的。同为食肆，放着悦来居的大厨不请，却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他顿觉面上无光，尤其是在姓郭的面前丢了面儿。
他如今不大管事，饭庄多是儿子在打理，这李记他从未听说过，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儿子。
何谦面色同样难看，胸中怒气翻腾，那小厨娘真是好本事，这么快便搭上了钱府！
李长夏还不知道自己正被人腹诽，眼下正忙着做酸菜鱼。
姜蒜混着酸菜炒香，再倒入鱼骨烹制出的浓白鱼汤，煮沸后下入腌制过的鱼片，那帮厨的刀工不错，鱼片薄得透光，稍烫一烫便可以出锅了。
里面的配菜选了当季的鲜菇，鲜嫩爽滑，汆过之后铺在碗底，连汤带鱼浇上去，撒上蒜末花椒芝麻，放几勺她自制的茱萸辣油，再泼上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又麻又辣的味道迅速在空气中散开。最后再撒一把嫩葱末，上菜！
前几道热菜皆是荤物，众人吃得口中生腻，此时麻辣酸香的味道顿时引起众人的注意。
“这鱼片闻着倒是开胃！”
“是腌菜做的？”有人夹起酸菜问道。
“酸香可口，还带着辣味，好吃！”
主桌上，钱义指着酸菜鱼朝冯翠花道：“娘，尝尝您的手艺？”
冯翠花不解，“我的手艺？”
钱义笑呵呵道：“娘，这道酸菜鱼用的便是你亲手腌的酸芥菜。”
“是吗？”冯翠花忙舀了一勺，“唔，鱼片嫩滑，酸菜爽脆，好！今日灶上的师傅真是请对了。”许是因为这道菜有自己的手笔，她觉得格外鲜美。
钱义见自家老娘吃得眉开眼笑，心下满意。
席间有爱吃辣的专舀鱼汤拌饭吃，辣得直哈气，额上覆了一层汗珠，嘴里念着“过瘾，实在过瘾！”
一时间，席间的气氛顿时火热起来。
接下来是赵师傅的芙蓉鸡片、清炖羊肉，前者嫩滑味鲜，清淡爽口，后者汤清肉烂，一丝膻味也无，是极有手艺的两道菜。
“梅香排骨~”上菜的仆役轻报菜名。
青瓷碗碟中垒着大小均匀的排骨，看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入口一尝，最先感受到浓郁的咸甜酱汁，咬下去肉质酥烂，再细细品味能吃出一丝青梅果酸，很好地中和了肉类肥腴的口感。
“这种排骨做法还是第一次吃到呢！”席间有人叹道。
“我估摸着那几道新奇的菜是李小娘子做的。”说话的是李记食肆的熟客。
同席的人惋惜道：“哎，李小娘子只做了这么几道，若是李记能承办宴席就好了。”
“是啊，菜品新奇，味道又好！”有人附和。
何谦顿时如临大敌，如今镇上的食肆只有自家和迎客楼有承办宴席的规格，若是让那李记扩张了，悦来居的处境怕是更难了。旁边的何正德亦是食不知味。
除了他们父子，众人皆心满意足，散席时还在议论今日的菜色。
后厨，李长夏终于能坐到檐下歇歇了。
赵师傅从旁边的屋子探头喊她：“李师傅，快来用饭吧。”
李长夏坐着没动，摆摆手道：“赵师傅，你们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在灶上忙活了这么久，闻油烟也闻饱了。
片刻后，赵师傅端着一碗荠菜豆腐羹过来，“李师傅，来，吃点清淡的。我知道，忙了一晌午现下瞧见油星就饱了，只是下厨本就是耗费体力精力的活计，可别亏了自己。”
李长夏忙起身接过，笑着道了谢。
“这就对啦，好好吃饭，咱们站灶台的可得打好根基不是？”赵师傅笑呵呵地说道。
李长夏点点头，她忽然想起外公来，也是这么个爱唠叨的老头儿。
“小娘子。”是周管家从前头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位老妇人，头戴抹额，身着百字纹样的绛色长袍。
李长夏打眼一瞧，这莫不是今日过寿的老夫人？
“小娘子今日的菜肴深得我家老夫人的意，便想来见见小娘子。”周管家说完便退开半步。
冯翠花走上前，把正屈膝行礼的李长夏提溜起来，“竟是这么年轻的小丫头，不错不错，哈哈哈！”
李长夏被这爽朗的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翘起嘴角。眼前这位老夫人，精神矍铄，委实不像八十的人。
“今日的菜都不错，尤其那道酸菜鱼，”冯翠花说到此处，凑到她面前，“酸菜也很好。”
李长夏“噗嗤”笑出了声，合着是想夸自己腌菜技术好啊。
她配合地点点头，还竖起大拇指，“嗯，特别好！”
“你这小娘子倒是有趣。”冯翠花拍了拍她的肩，随后朝周管家使眼色，“周管家。”
周管家会意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小娘子，这是酬劳，你收好。”
带着温度的银锭落入手中，唔，有点沉呢。果然是有钱人家，一出手就是十两！
李长夏忽然觉得自己又有胃口了。
“穗娘，你去瞧瞧厨下还有啥肉菜，拣些新鲜的包好给小娘子带上。”冯翠花觉得光给银钱还不够，又让穗娘挑些菜蔬一并送上。
李长夏假模假样推辞一番，然后笑眯眯地收下了。末了，钱府还特地派了马车送她回去。
路上，她摸着怀里的银锭心想，要不她改行给人做席算了，没准发家致富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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