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故人 ...
-
太阳逐渐西沉，只余一丝霞光挂在天边。
周青野推开酒垆的门，空气中飘着细小的浮尘。只不过几天没来，柜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本就是个懒散性子，开酒垆也是由着自己的心意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打和李长夏签了契，她更是不上心了，三两天都不一定开门，镇上的百姓也习惯了，想打酒便去小食肆。
周青野绕过柜台，伸手去够架子最上层摆着的桂花酒。
“吱呀——”
门板开合，有人进来了。
周青野堪堪抓住了酒壶，头也不回道：“打烊了，明日再来吧。”
“阿柒。”
温和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周青野瞳孔骤缩，手指一松，整坛桂花酒“哐当”砸在她的脚边！
空气中顿时盈满酒香，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清润微甜。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酒液，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曾去府城置货时，酒莊的人说这款桂花酒深受欢迎，酒香醇厚，桂香绵长。因着价格高，她只买了四坛，自己喝了两坛，如今还有两坛放在架子上。
这坛酒，可惜了。
“阿柒。”
来人又叫了一声。
周青野面色阴沉，周身气势忽然凌厉起来，她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身后有人跟着竟然未能察觉。
她猛地回身抓起柜台上的算盘，注入内力，狠狠朝来人砸去。
算盘带着劲风直击对方的面门！
那人反应也快，在距离鼻尖几寸的地方抬手接住了算盘，可那股掌风余势未消，拂得他衣袂翻飞，发丝乱扬。
“阿柒，多年未见，你还是这么暴躁。”
周青野冷声道：“别用这两个字叫我。”
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不，这根本算不上一个名字，它只是个代号，浸染着无数鲜血的代号。
来人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甚至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他新奇地问道：“这间酒垆是你开的吗？我可以打点酒吗？不过我的钱不多了……”
周青野冷眼看着他，久违的烦躁、厌恶、窒息齐数涌上来，那些血腥、杀戮一一在眼前浮现，鼻尖似乎能闻到泥水混着血水的腥臭味。
这么多年过去，她可以坦然地对阿蝉说起过往，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而如今，一个熟人的出现便轻易将她的极端情绪勾出来了。
这么多年的安稳生活，难道要就此粉碎？
她忽然蹲下身，从柜台底下最深处拉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三尺有余，约莫三寸宽，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打开木匣，里面是布条缠裹着的长条状物。
她把匣子里的东西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道：“跟我走。”
对方倒是乖觉，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
周青野没有走主街，带着他从隐秘的巷子往镇外的野林子去了。
这一路上她面容冷肃，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就像二十多年前她杀人时的模样。
-
夜幕降临，天上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夜风卷着寒意吹起满地的落叶。
周青野在林子深处站定，解下身后的东西，手腕一抖，布料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条状物。
那是一柄刀，看上去极为普通，此刻泛着沉冷的乌光。
若说方才柳长风还纳闷她要带自己去何处，现下却是懂了，是来宰他的。
他伸手摸向身后的剑柄，仍抱着一丝侥幸道：“阿…你怎么还是上来就打人，能不能……”
不等他说完，周青野已经提刀砍过来了！
柳长风拔剑格挡，铁器相交发出巨大的嗡鸣声，精纯的内力瞬间爆开，虎口被震得发麻，眼看着剑身处多了个豁口，柳长风惊叫道：“阿柒，你来真的啊？！”
“别、叫、我、这、个！”
周青野每念一个字，招式便愈发狠厉。
她学的都是杀人的手法，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招式，每次出手皆往致命处去。
柳长风抵挡得很艰难，他知道她的武功很高，内力纯厚，当年连阁主都没讨着好，可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那么强悍。
他深知与她硬碰硬的话，自己大概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只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计策都不管用。眼看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柳长风决定……
跪下来求她。
在一个矮身躲过刀刃后，他膝盖一弯，顺势跪了下来，为了显示他求生的诚意，甚至准备抱着她的腿求饶。
周青野不明所以，却不耽误她出招，在对方扑过来时，膝盖狠狠顶上他的胸口，将他一脚踹飞！
于是，柳长风感觉到他的膝盖似乎还没触地，人已经飞起来了。
“嘭！”
他摔在了远处的落叶堆里。
周青野攻势不改，脚尖轻点，眨眼间飞至对方身前。古朴的长刀扬起，她握住刀柄毫不犹豫地扎了下去！
柳长风向来了解她的性子，尽管摔得脏腑移了位似的，依旧在触地的瞬间往旁边一滚，刀尖擦着他的耳朵杵进旁边的泥地里，刀尖没入泥土几寸深。
这若是扎在他身上……
“你还真下死手，我现在是良民！”他嘶吼出声，面上有些崩溃。
他们之间什么仇怨，值得她这么卖力地攮死他？他只是来找她叙叙旧罢了。
也不知他说了哪句关键词，已经再次举起长刀的周青野，竟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柳长风乘胜追击：“咱们现在可都是普通百姓了，你杀了我要吃官司的。”
周青野并不在意什么官司不官司，大不了把人杀了，然后一走了之。
可是她走不了，这里有婉芝和阿蝉。
而且，她这双手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沾过血了。这么多年，别说人了，鸡鸭她都没杀过几只。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厌恶，厌恶自己，厌恶这股本能的杀意。
方才她一定像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吧。
她失魂落魄地收起长刀，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柳长风愣愣地看着她，轻声开口：“你……”
“滚！”
柳长风本能地闭上嘴，目送着她穿过萧瑟衰败的野树林。
见她和自己拉开了距离，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她的背影扬声道：“对了，我也不叫阿伍了，我现在叫柳长风！”
周青野没有停顿，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今日是冬至，镇上的百姓用完暮食便和家人出门夜游了。小镇比不得府城有百戏杂耍，宴饮游街，只有个小夜市，卖些熟食、针线一类的小玩意儿，不少铺子在门口点了灯笼，远远看去，暖黄一片。
周青野在镇口停下了，她身后还背着长刀，布条散落在林子里，只有裸露的刀刃，就这么走过去大概会把人吓着吧。
于是，她绕过人多的地方，闪身进了来时的小巷子。
镇上巷子繁多，各处都通，她便在巷子里打转。有时她翻过围墙，可能正好撞见要出门的人家，两方都被吓一跳，好在此时黑灯瞎火，对方看不清她的样子；有一次她差点直接翻到主街上去，前脚刚踩上墙，一打眼看见连绵的烛火，后脚已经回到了地面。
她久不归家，担心家里的两人着急，一心想着回小院，可到了巷子口却恍然发现身后背着刀，桂花酒也没有拿回来。
于是，她又调头往酒垆去。
小小一个繁花镇，愣是让她走了三刻钟。
她又重新回到了巷子口。
巷子里黑漆漆的，好在她是习武之人，黑夜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李家小院就在前方，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舒展，她加快脚步跑过去，却在距离院子几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下。
她还能再回去吗？
柳长风能找到她，那其他人呢？也许下一次找上门的便是仇家了。
她怎么能再回去呢？
她慢慢地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踏入了黑夜。
-
“婉姨，可以烧火了吗？”
“再等等。”
“好，等下可以烧火了你就同我说。”
李婉芝没有心思回他，从方才开始她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在灶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便看向院门，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回来”。
李长夏还从未见过她娘这么着急的样子，她握住她娘的手，却发觉她手心冰凉，她连忙安抚道：“娘，别着急，青姨没准是在街上看热闹呢。”
李婉芝摇头，显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李长夏起身蹲到张知言旁边，有些担忧道：“你说青姨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娘从来没这样过。”
张知言手里摆弄着柴火，语气不确定道：“应该不会吧，青姨武功那么高。”
片刻后，李婉芝去了正屋，从里面提了盏灯笼便出去了。
李长夏时刻看着她，见她跑出去，忙不迭跟上，张知言紧随其后。
巷子里昏暗无光，不远处似乎有个身影，李婉芝提着灯笼快走几步，试探地喊了声“阿青”。
前方的人影顿住，却没有转过身。
“阿青，是你吗？”
身侧忽然聚起暖黄的光源，周青野转过来，怀里抱着桂花酒。
“阿青，你这是要去哪？家在那里呢。”李婉芝指指小院说道。
周青野垂眼看着她手里的灯笼，一路走来，她终于见到了一点光。
她吸吸鼻子，才觉得有点冷。
“阿婉~”
李婉芝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太对劲。
周青野年纪比她小，却一向以保护者的身份自居，往日正经的时候会叫她“婉芝”，玩闹的时候会喊“芝芝”。
而“阿婉”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上次她这个样子还是在她们初识的那年。
此刻的情形像极了当年，寒冷的夜晚、昏暗的巷子、她带着一身伤回到这里，像现在这样在巷子里徘徊。
李婉芝拎着灯笼照遍她全身上下，这点烛火抵不过浓重的夜色，她今日又穿着绯色衣裙，看不出什么异样，于是急匆匆拉着她回了院子。
跟在身后的李长夏和张知言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周青野，她总是游刃有余，懒散恣意，如今这样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知言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今日是青姨的生辰，想来她是想和你们一起过，我不方便在这待着。”
李长夏点点头道：“嗯，我给你装点饺子回去，你自己煮了吃。”
她装了满满一食盒饺子，又把下午喝的甜汤盛了一碗。
“别翻墙了，里面有一碗甜汤。”
张知言规规矩矩走了正门回去。
堂屋里，李婉芝正拉着周青野上下打量。
李长夏没有进去，转头进了灶房开始烧水切面条，又额外煎了两颗鸡蛋。
灶房里水雾升腾，烛火明亮，屋外墨色浓重，细细的炊烟从烟囱里悠然飘出，在夜色中轻轻散开。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