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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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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楚还结束面谈回到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他洗了澡,穿了睡袍从浴室出来,那头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起,是李育来了电话。
“晚上好,李导。”
“晚上好啊楚还,听说你经纪人最近正给你相看演员?”李育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灵通得很,隔着手机楚还都能听出他口吻里的揶揄,背景音从喧哗到安静:“处得怎么样?”
“……说一帆风顺恐怕也骗不了您。”楚还一时无言,随手将毛巾一扔,半湿的头发滴下来两滴水,晕出豆大的碎珠。他拿起茶几上一罐茶叶,眼睛看着上面的字,心里想着事,有点漫不经心:“为了不让人担心说万事顺遂有时不过是欺骗人心,我看我还是诚实点好,也要您知道我不安心。”
“听到了?”
“听到了,李导看我说的是不是分毫不差。”
李育大笑。
乍一听打哑谜似的对话,不是什么值得深挖的秘密,楚还刚刚说的那句话,从说一帆风顺起便是电影《王者无心》里的台词,正是电话里隐约响起的背景音,连每个字之间的语气都仿得惟妙惟肖。
李育突然这么晚前来致电,夜间还放着电影,想来是临时有意,不是什么好事。
“看来你体会到了我的难处。”笑意含混着李育声音,李育说完停顿一会儿,缓了一口气,稍稍敛了笑,只剩下一点闪烁在尾巴里:“十二年前想要找出一个合乎心意的演员都要大费周章,险之又险,遑论十二年后娱坛凋零。艺术与现实总是差了些许实际。”
“您说得不错。”不管是十二年前还是十二年后,在这个话题里楚还都是绕不开的当事人,他真心实意地赞同。
“虽然刚刚说你的经纪人给你相看演员是玩笑话,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相亲有时和挑选演员无异,尤其像我们这种电影,深一点、差一点都是问题,表演不和谐就会处得不开心。”李育这话已经不是简单的调笑,他拉长了语调,煞有其事地分析,显得分外不正经:“不开心呢,就会破坏我们电影最终呈现出的效果,这和情侣结了婚闹矛盾,媒人夹在两边左右为难一样,没什么区别。”
“快别说笑了,李导这是哪儿听的理论?听李导说的,好像我演这部电影、我跟谁演戏,是要和谁结婚一样。”楚还捏了捏鼻梁,他还没想为艺术奉献到这种地步。
“一个牵强的比喻而已,话糙理不糙。”李育笑了两声,“所谓一法通万物,所以世间所有事都可以套来套去,就看你吃哪一套。”
“我?”楚还短促地笑了一声,发出一个简短的疑问,不禁摇头:“如果我知道我吃哪一套,恐怕也不需要经纪人帮忙。”
“所以你真叫你经纪人帮忙相亲了?”李育饶有兴趣。
“什么相亲……”这回楚还答复的语气有了淡淡的无奈,“如果这是相亲,那么李导每次试镜造成的万人空巷岂非更是。”
他不提还好,提起来,李育不觉回想起过去的辉煌,有些怀疑。
“有到那种程度吗?”
“和李导所说的相亲一样,都是夸夸其谈。”
语罢,李育一下子发出更大的笑声,听得楚还心中顿时有了奇异的感受。
四十岁的男人,不上不下的年纪,介于正当年华的尾声,赶在前往为老不尊的岔路口。对楚还来说,他鲜明地感受到了为他两次带来知遇之恩的人的变化,从前的李育是冷峻的,要不然怎会有“冷面煞神”一说?他不会和别人、和楚还说这种不太合适也有些冷门熟稔的玩笑。
他年轻的时候冷酷锋利得像一把剑,锋芒分外割手,轻易不出鞘,尽管有时说话十分不中听,不过那都是由他“戏疯子”的个性所致,不含主观伤害别人的恶意。
如同太过于容易沉浸其中的人总是会有奇怪之处,他不小心冒犯到别人都只是一种天才特有的缺陷,和另一种针尖对麦芒似的挑衅相比不值一提。
现在的李育完全不一样。
他的年纪的确正在增长,他的心态却好像更加年轻,比楚还第一次见他的时间还要年轻,说如今的李育是个年轻人都不会没有人相信,比楚还这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还要状态够放松。
爱情的力量有这么伟大吗?还是只是时间的痕迹?
“不好意思,使用了不恰当的用词。”李育笑完,才告诉楚还:“主要是你的经纪人就是这么自嘲,我便用来跟你讲。”
“我相信我的经纪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种事,也不会无视语境、随便不恰当地使用这种词。”楚还说话的口吻非常客气,彬彬有礼到极致。
“是的,刚刚我给你打了电话没通,只好又给你经纪人打了电话了解一下情况,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决定。”李育也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李育。
果然。
楚还暗暗心想,这种深夜临时打来的电话总是如此。他这样想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礼貌询问:“出了什么事?”
“嗯哼,在我看来只是一些小岔子,不值一提。不过——”电话那头,楚还听见李育起身的微响,他的声音空了那么一秒,归于平常:“也叫我发现别的问题。”
男人语焉不详地说着,不打算讲明。他态度和气,不轻不重地将慰藉徐徐图之,抚平了楚还那点深埋心底有些微妙的心情。
“特殊的剧本,总是需要特殊的缘分与运气,前者我已经有了你,至于后者那份运气何时来到,说着急也不着急。拍电影,找演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想拍出自己的电影,就不会随随便便委屈自己,给他人做嫁衣。那么建立出这一切的前提下,除了精益求精,对得起自己以外,还需要一点多余的耐心。”
这么长一段话,不用多牵强附会都能听出种种含义,容易叫人心生揣测,惴惴不安,楚还只有种过于的冷静。
黑夜里,窗外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隔着百叶窗勾出一道道繁华痕迹,赤裸光栅落到他脸上,那些明艳的色彩犹如重工璀璨的土星环,它们刻痕一样围绕着一颗星。
“李导有了什么新的打算?”
“楚还,你先回归舞台,演话剧吧。”
李育直截了当地来了这么一句,楚还拿着茶叶罐的手一顿,眯起眼睛。接着他又开口,不紧不慢的,显得很慢条斯理:“不过,不要太长,也不要太短,尽量可以随时空的出长周期,这是我唯一要求。”
“……”楚还不想说话,他已经听出李育的意思。
“我以闭关之名远离红尘俗世七年,出山前料想过这电影筹备未必一帆风顺,却没有想到现在的娱乐圈,竟然比我最初预料得还要让人意外。”李育的声音低下去,宛如喃喃自语,他的语气在楚还听来有些可惜,充满了看透一般的平静与云淡风轻:“世人捧我,爱我,追寻我,都是在重复追名逐利的幻影,我没什么好故意打破他们的幻想。不过,倘若有朝一日,真有人着了急,想要利用我达成什么目的,我又怎会让他们如愿。楚还——”
“李导。”
一墙水缸里,数不清的金鱼游弋逡巡,葱绿的枝叶正在缓慢地呼吸。男人望着水缸里的金鱼,眼神冷厉,脸上却轻轻微笑起来,没有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
“准备好,我不准备简单拍一部普通的商业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