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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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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育闭关多年,久不出山,名利、金钱、赞誉不过是他早就得到的东西,视之若浮云。他不曲高和寡,不卖弄高深,不下凡亲民,不接地气,问世以来无论拍何种电影都只是“想拍”而已,向来如是,没有别的原因。
至于因此而得到的后续种种,过去完成时的封存,正在进行时的推进,未来可能时的准备……桩桩件件,分门别类,记档在心。不会再有别的处理方式,掀起心中波澜起伏不定,破坏生性平静。
他的世界大道至简,作品也是。
别的导演十年磨一剑,总要借机弄点复杂东西,好像不这样就不能证明自己的水平,肩上平白担了满满的压力,越想要迎合大众保住神格不被挑剔,越被大众所排斥。
李育没这个心思。
他原本只是想拍一部普普通通的商业片,添点对口味的元素,喷洒点不太过分的狗血,票房无所谓,口碑无所谓,李育风光数年,不至于赔不起一部电影。
即便拍完面世以后,可能被嘲什么是老土、什么是时尚,他全不在意,主要满足自己想要执导的拍摄欲。等他满足了,能不能再愿意拍下一部电影都不知道,可能那各大社媒平台的账号还会继续“坟头长草”。
哪曾想到,会有人看不下他如此简单质朴的愿望,连李育到底出没出山都不知道,得了点不知真假的消息,就要试探性地伸出爪子使绊子,无差别给他人设套。
李育的气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整个启兰国度都知道,如果想要在电影方面和李育竞争,建议直接拿作品说话,他不看口碑,不看票房,只看这个电影本身。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般就是一般,有瑕疵就是有瑕疵,他决不抬高也不忽视,不受任何人评价影响。如同任何人都可以和他竞争,任何人都不可以和他竞争,他既平等也高傲,有时虚怀若谷,有时颇有点恃才傲物的味道。
这样一个人,不是温室的花朵,是带着凌寒的风霜。平日里不至于见不得什么阴谋诡计,但看得上什么、看不上什么,面对岔子又会有什么反应,已是显而易见。
楚还深知李育个性,他对李育的决定照单全收,没有异议可言。李育叫他去演话剧,楚还之后会尽量找,李育提出了要求,楚还尽量合,李育叮嘱他看小兰台,楚还挂断电话以后便去看。
这一看不得了,文娱热搜靠前的位置出现了他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林宁。
这已经不能算是出人意料。
并非楚还自贬,这年头能跟他的狗仔、私生基本为零,他无趣的生活早在狗仔圈内远近闻名,谁人都知道,跟拍楚还等同于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浪费胶卷。
以及私生,早在楚还有样学样,任由社媒平台疯狂长草的时候起,这个群体就对楚还无比唾弃。她们觉得楚还作为童星,既没有想主动退圈,又不认真经营私域,这是毫无上进心的表现,这种男艺人根本不值得窥伺,没有任何或私拍或仰慕的价值。
所谓哄抬猪价犯法,禁止哄抬猪价,楚还的行为无疑是罪大恶极,应该被良币驱逐恶币,实在令人发指。
那这个消息为何会出现就很耐人寻味。
不是楚还轻信,楚还约的那家店,从来没有出现过类似问题,而林宁,A角自有A角的傲气,以林宁在大众眼中的热度,现在楚还能和他一起上热搜都算纯蹭。
他们一没交情,二无了解,三无利益相接,林宁不至于贸然放下身段主动引流,有一句道理谁都懂,上赶着不是买卖,掉价。
楚还沉思半晌,没有答案,他的交际圈太小,小到哪怕被人捅刀,到底哪个是凶手,他也不一定知道。况且这把刀,不一定单单是冲着他来的……嗯?楚还的视线忽然被吸引。
他看到一个男人。
一个……在楚还看来,相当特别的男人。
寂静不知何时降临于整个房间,浓密曲卷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随时半遮半掩,那对乌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因长久的凝滞而显得有些吓人。
楚还呆坐须臾,突如其来的大彻大悟涌上满是空白的心神,他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直至一下子豁然起身。
年轻男人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他藏在记忆里有些褪色的痕迹,那是一个拍立得,楚还刚上大学时从迎新晚会中得到的一个小礼物。他一直对此兴致缺缺,前段日子无意间翻找出来,还在犹豫是否该出手,叫它去更珍惜它的人手里不再闲置,谁知现在峰回路转,它竟有了应该在这里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
一阵叮了咣铛以后,“喀嚓”一声脆响,接着是一阵机器运转的微响,年轻男人伸出两指一夹,夹住新鲜出炉的拍立得相纸,上面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如果要认真评估的话,这大约是一张偷拍照片,抓拍水平一般,像素不高,有些迷雾重重的朦胧。那个男人就在这迷雾重重里,西装革履,撑伞而立,看上去骨相年轻,成熟而稳重,只是侧脸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有一些淡淡忧郁,于朦胧的雾中愈发呈现出久不见光的苍白,叫人担忧。
他半是抬头抬眸望着伞外的世界,没有人能知道被抓拍的那一刻他正在想些什么,人们只见得到他眼神悠长而空白,气质干净而纯粹,似乎有些年长感。整个人皎洁端庄如芝草,如洁白瓷器上凝滞的墨,穿越时空、经由岁月与人相遇,被松香熏陶,透着淡淡的苦寂,令人想要去探寻。
如果……
如果是你……
楚还捏着照片,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恍然间竟然有些意识到,如果自己一定要主动选择什么演员,那一定是这个。
是这个,哪怕毫无天赋,演技稀烂,不务正业,他也依然能容忍的人。只因为这通身的气质,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皮囊,都是那么的能够迷惑人心。
“傅衡东第一见章鸣玉,就看见章鸣玉穿着一身修身黑大衣冷冷淡淡站于薄雪之中,侧对着他正在喂金鱼,从此娇憨是章鸣玉,火红也是章鸣玉。章鸣玉用这份雪一样薄的情,动摇了傅衡东心魂。”
剧本扉页上用烫金字体特意摘录的话,以第三视角写出了这个故事的精髓,楚还垂下头,看着这张相纸一字一顿将这段话宣之于口,刹那间更加明白那种飞蛾扑火一般的心情。
火一样的炙热,要烧死谁的心。
是章鸣玉的,是傅衡东的,还是两者皆有之?
金鱼活在冬季里,历经酷暑与严寒,它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恐惧可能粉身碎骨的结局,恐惧不可能一拍两散的婚姻,恐惧生存于这社会制度之下的每一人。
你是单身吗?不是单身的话……也没有关系。因为我注定会让你不开心。
谴责我也好,躲避我也罢,不管怎样,请与我同流合污吧。
傅衡东,还不想离开章鸣玉。
楚还轻轻抚摸着拍立得上的男人,短暂地失了神,不多时,他猛地抬手捂住脸,心里倏然流了泪。房间里慢慢响起轻微的、低低的啜泣声,到底是傅衡东还是楚还,这一刻早已经分不清。
“寻找目标,比我想象得还要难。”是喜欢吗?那为什么还要落泪呢?楚还若无其事地笑着,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跌落,比黑夜更深邃的眼睛中闪过喜悦、迷茫、苦痛。下一秒,他眨了下眼睛,瞬间眼泪流得更汹涌了,像是在问自己:“可为什么找到了,好像也不是很开心。”
夜色无声,没有答案,没有特意为谁而停留,钟表上的指针争分夺秒地旋转。
楚还不能说是沮丧的,疑问的,正确来说是有一点点疲倦,这点点疲倦突如其来,润物细无声般惊然乍现。等他擦干了眼泪,眼眶不免仍有些薄薄的微红,楚还随之给李育发了一张照片和一段文字,做了决定。
“李导,这是我的推荐。”
如果一定要主动向李育推荐其他角色人选,似乎没有什么比这一个更让楚还心甘情愿的了。或许人与人之间一旦合乎眼缘就是这样,很容易轻而易举地让谁成了特例。
楚还是李育的特例,这个男人是楚还的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