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这天晚上，楚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昏暗的房间满屋都是波光粼粼的水光，好像整间屋子都在流水中飘浮、晃动，碎裂成无数泡沫边缘一样的玻璃。
“……”
“……”
“……”
有人在说什么，楚还听不清，他视野朦胧地看见一张脸，眉眼深深，脸上带笑，整个身体落下来，手臂撑在楚还耳边，俯视一般看着自己。
这个人嘴巴张合，正在说话，楚还还是听不清。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凑近了一张脸，眼里还有着笑，叫楚还能看清他瞳孔中的自己，正单手枕在脑后，懒洋洋的，不知为何楚还觉得心情平淡，自己很幸福。
这样近的距离，也让楚还看清了他的脸，从瞳仁中的倒影到整双眼睛，从整双眼睛到整张脸。
是今晚入睡前看到的那张脸，成熟，忧郁，肃净。它不再平面地存在于拍立得之间，而是鲜活地出现于他眼前，清润中比太阳还要闪，以喧哗的风带来无比热烈，惊起哗啦啦一滩。
楚还猛地从梦中醒来，翻身坐起，捂住砰砰跳的心，又一下子被天光大亮刺了眼，流下两滴泪。他碾着那两滴泪，心头一片颤，连那究竟是不是两滴生理性泪水，都分不清。
他意识到与那个男人结识迫在眉睫，傅衡东必须要见到章鸣玉，见到他、站到他面前，看一看那个男人的眼睛，章鸣玉会拥有的眼睛。
平静，沉稳，清冷中透着安宁，幸福时会带着笑靥，体贴地靠近。世间只有章鸣玉才会有这一双眼睛。
楚还坐了一会儿，大脑由满是空白写满了章鸣玉，章鸣玉章鸣玉章鸣玉……各种各样的章鸣玉。不知怎的，他冷不丁想起自己有个微单相机，那是十三岁拍摄电影《红色胚芽》时李育送给楚还的礼物。
早年楚还用它录制过很多营业视频，拍摄过大学里的小猫小狗、湖边的野鸭和天鹅、食堂里推陈出新的每一道菜，和大学城里的新年，一直用到二十岁，用到他发现自己彻底糊了没戏拍的那天。
不、不，不是二十岁，严格来算，是十九岁。十九年那年最后一个热烈的盛夏，楚还发现没有人再期待自己的出现，他不再是被需要的艺人，不再是大学里满怀噱头的童星。
面对迎新晚会前临时被取消的安排，本来兴高采烈邀请他作为嘉宾，却因学校领导参与进来想要更有流量的后辈而难掩伤感的学姐，楚还能做的唯有接受，再淡淡的微笑。
“……既然网上想要李臣安作为嘉宾，学校里也有很多人期待他参与进来这个活动，学校领导想要借这个机会直播吸引很多人来看，那我没什么异议，可以理解。”
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不要太不识趣了。
就像再往前一年，楚还为了一个角色训练半年，最后导演碍于投资商脸面，用一种“我为你好”又故作轻松、半真半假的语气说：楚还，你也知道我没办法，这是投资商的决定，觉得你没有这方面的价值，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不要不识趣嘛。
启兰国内红遍大江南北的演员，最年轻的李斯坦奖最佳配角获得者，最年轻的历史类电视剧收视率第一最佳男主演，最年轻的春雨电影奖最佳男演员获得者……没有价值。
楚还有些苦恼地意识到，他红得太早了，他糊得也太早了。宛如生活中所有热烈的璀璨、盛大的赞誉都在提前透支他的职业寿命，所以从十九岁、二十岁开始，就要提前体会职业危机，品尝雷霆一般寂寞的滋味。
没关系，他不怕，勇攀高峰嘛。但——
如果是高峰，不允许你攀呢？
楚还脸上洋溢着微笑，焕然新生一样的畅快督促着他从展柜中找到那个微单相机，在李育的电影里捡起李育的心意。
“挤眉弄眼干什么……哦？准备好了？”一阵窃窃私语响起后，男人满不在意地收回目光，转过身，彼时对于才十三岁的楚还来说，他实在太高大了。除此之外，年轻的李育勉强算得上身形瘦长，的确有艺术家风度翩翩的范儿，虽然知道李育名号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层脆弱的假象，薄如蝉翼。
他远远向楚还信步走近，李育的演技平滑自然，不输任何大牌，只是一想到关心人的话竟由他说出来，让人满不自在，自带破绽。
“原来今天是我们小男主角的生日，那就给你们放个假，给我们小男主角布个生日会。这个时间……”李育抬起手，食指在表盘上轻轻点了点，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让人感受到淡淡的威胁，或者其他总之不是什么好的感觉：“限你们一个小时内，能准备好所有东西吗？”
片场所有人一改严肃认真的状态，一度非常活跃，大家笑嘻嘻地应“能”，还有人响亮地应“当然”，随后在李育一抬手的示意下一哄而散，掀起喧闹无限。此时楚还又躲在李育身后，就站在他的阴影中，仰着头快盯穿了李育，没得到人回头，只得主动幽幽地开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才发现吧，李导。”
“……”
大导演站在那儿没动，不说话。
“只是想放个假，还是真心给我过生日？”楚还嘀咕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后者吧。”
“楚还。”大导演突然叫他的名字。
十三岁的楚还从试镜开始就不是由父母或者什么亲朋带来的，他是一个人，孤身一人的他防备心很重，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有时候一被人叫名字，下意识防备地握着拳，半是不高兴地瞪着人看。不用回头都知道。
“天才李育教你的第一条进组守则是什么？”他真的很荒唐，竟然对别人自称天才李育，楚还没见过有人真的敢念出这种媒体为博眼球取的名字，李育是第一个，大抵也是最后一个。
“……保护自己。”楚还默不作声着、默不作声着别扭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第二条呢？”
“尊重契约，遵守规则。”
“那现在我要告诉你第三条，”大导演终于转过身来，曲起食指，猝不及防在楚还脑瓜顶一弹：“相信真心。”
楚还被偷袭得低叫一声，捂住脑袋，还来不及说什么，面前出现一个礼物盒，眨眼间卡住了楚还嗓子。
它不小，很特别，连外面包裹的精美包装纸都透着工业特有的机械气息，这到底是什么？楚还根本没见过。问号打着旋般围着楚还的嗓子眼团团转，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听见李育不冷不热地继续。
“还有，这个送给你楚还，生日快乐。”
楚还呆呆的，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不敢置信。他犹豫地、小心地起了个头：“这什么……”
“抬手，手伸出来。”李育失礼地打断他，没给他耽误时间的机会。
“……”
“手摊开。”
“……”楚还将信将疑地照做。
“拿好，这个很沉，我要松手了。”李育仿佛这辈子都只会说祈使句。
楚还看看他，看看礼物盒，看看他，看看礼物盒，李育松了手，楚还接得一个踉跄，撞在李育身上，被李育单手扶住肩膀。
“微型单反相机，本体没这么沉，主要是包装盒和各种配件。本来想给你买更好的牌子，不过你云叔说你才十三岁，太昂贵的礼物你可能不会使用，反而会因为珍惜而束之高阁，那样就失去我想送你的意义了。楚还——”
“嗯、啊？”
他停顿了一下，楚还仓皇抬头。斜长的影子垂落，一只手捏上他的脸，捏碎一支泪。
“天才李育现在教给你第四条进组守则，遇到礼物，说谢谢就好，不用流泪。”
“……”
楚还没说谢谢，用泪眼婆娑瞪着他。
那真是一副好笑的画面，多么像是电影里倔强坚毅的男主角，有时孤僻得像一朵小白花，看得李育又有了说话的想法。
“如果非要流泪的话……”
李育难得露出笑容，快得如被一叶障目。
“那就拿它拍下来，发给你想让TA看的人。然后说……”
说。
早上好，章鸣玉，我很想见你。
十二年过去，楚还拿起这个相机录制视频，他拿相机自我拍摄的手法过于熟练，不见生涩，似是早已这样进行过千百次。
年轻男人举着它，背着光，盘腿端坐于弥漫不止的晨雾里，洁白无瑕如神圣凋零。
是傅衡东，失去过章鸣玉的傅衡东，他重振旗鼓，哪怕叶子已经枯萎，都能倒退回新枝。
“今天我梦见了你，章鸣玉，知道你生活在这个人世间，大概是我最大的幸运。我想过我是否要靠近你，想了想，决定将这个决定交给你。”
“……”
“骗你的，章鸣玉，我一定要靠近你。”重新靠近你，重新靠近戏剧。
傅衡东无法离开章鸣玉，哪怕傅衡东闭上眼不去看，就算是人世间的一缕微风都能让傅衡东想起章鸣玉，叫他的生活继续充斥着章鸣玉的影子。
楚还就这样录制了很多视频。
他如同回到了过去，一滴雨、一片云、几棵形状嶙峋的长树，几只偶然遇见的猫咪、狗和飞过来的鸟，有时候还会有几只乌龟。几只乌龟泡在一大片池塘，热心市民楚先生识别了一下它们的品种，没发现有不合当地管理品种，愉快地又去拍波光荡漾的莲叶。
莲叶之美，一如章鸣玉，静谧中予人安逸，清雅中透出美丽，成为分享给章鸣玉众多视频中的一份子。
章鸣玉这个名字，从此亲密地出现在楚还今后的生命里，与他紧密联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