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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岁 只是岁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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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汽车平稳地行驶,很快就到了云归江。
车子缓缓停在江边,岁岁跟师傅说了几句,就下了车。
顺着台阶往江边走去,夜风袭来,吹乱了她的碎发。
有半年没来了。江边只有几个摊贩稀稀落落地在空地上摆摊,显得有些冷清。
没有以前热闹了。这是岁岁的第一印象。
以往夜晚降临,是云归江最热闹的时候,更别提岁末年关。
现下,只有左边空地上的“火火烧烤摊”还热闹些。
谈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尤为清晰。
火火烧烤摊数十年如一日的在江边做生意。这个烧烤摊是一对外地来的中年夫妻开的,老板和老板娘性格爽朗大方,烧烤手艺更是一绝,导致慕名来的人络绎不绝。
岁岁也是“慕名”的那个人。
她每次来江边,都基本会光顾。
烧烤摊是用可移动伸缩的浅绿色遮阳棚临时搭的简易空间。一连搭了好几个。
岁岁走到进去,坐到老位置。
一个偏僻的角落。
看见她来了,老板显然有些惊喜,热情洋溢地招呼她:“小姑娘,你很久没来了啊。”
“有小半年了吧?”
岁岁微笑着点点头。
“那今天你得在我这儿多玩玩啊。”
“好。”
“对了老板,”岁岁好奇地问,“今天的人都不怎么愿意出来啊?”
“不止今天。”老板边闲聊边把塑料椅叠成一摞,“自从三个月前城东新开发了一片商业区,很多人都跑去那儿了。”
难怪了。岁岁心想,既然这样,为什么老板他们家不去那边发展呢?
接收到小姑娘疑惑的眼神,他憨厚地一笑:“我这边的老主顾们不舍得我去。”
“只要他们喜欢吃我做的烧烤,不管有多少人,我都愿意在这里一直做下去。”
“少赚一点也没关系。”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是很难轻易说再见的。对于重情重义的人来说,或许情感羁绊就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老板是这样,岁岁又何尝不是。
岁岁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卖气球的老人,是不是也去那营生了?”
那年跨年烟火秀过后,他们打听到老人的行踪,第二天又特意跑过来,把卖气球的钱全部给了那个老人。
老人看不见,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住一根竹竿,颤颤巍巍地不肯收他们的钱。
岁岁正在想如何能说服这个老人把这些钱收下时,一旁的虞适淡淡开口,说这钱不是别的,是他们看见从他的塑料袋里掉下来的。
老人身上破破烂烂的,根本就没有能放钱的地方。于是在衣服上缝着一只早已发黄的塑料袋,把皱皱巴巴的钱全部放在里面。
闻言,老人摸了摸塑料袋,果然空空如也。老人终于信以为真,喉咙发出几个浑浊的音节。
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大概意思是在感谢他们。
岁岁连连说不用谢。走到老人身边,把卖气球的钱全部给他的同时,把背包里所有的钱也偷偷放进了那个塑料袋里。
后面,他们每次去江边,必定会光顾老人的生意。
一来二去,老人对他们渐渐熟悉起来,有时候还会咧着没剩几颗牙齿的嘴,跟他们回忆他年轻时候的故事。
听到小姑娘的发问,老板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那个老头前几日去世了。”
岁岁坐的劣质塑料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咔擦声。
老板想到那位悲苦的老人,一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这个老头真是命运坎坷,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命运有时候真是残酷。”
“不过还好,他捡垃圾十几年辛辛苦苦把他的孙子拉扯长大了。”
“听说他的孙子在好大的一家公司工作,工资可高了。”
“他这一生悲苦,也算有一个圆满的了。”
“……”
老板自顾自地说完,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他拍了拍脑门儿:“看我,说话没完没了的,都忘了问你想吃什么了。”
他没注意到女孩有些凝滞的神态,问:“还是老规矩吗?”
岁岁点头,轻声补了一句加两瓶酒。
老板惊讶地“啊”了一声。
乖乖巧巧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旁边有客人在大声呼唤,老板顾不上多问一句,就匆匆忙去了。
*
面前有一杯装着热水的一次性透明塑料杯,手心贴上去,岁岁却滞闷得感受不到任何的温度。
原来有些人看似偶然的一次见面,或许是今生的最后一次。
轻飘飘的相见,早已为他日的沉重埋下伏笔。
岁岁静静地看着江面,夜色深沉,浓墨似地夜空滴落江水,把江水也染成绝望的黑。
脑海里像放旧日电影,一帧帧播放着两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江边一瞬间出现了两个青涩稚嫩的少年——
女生稚气未脱,脸颊肉嘟嘟的可爱娇憨。
男生五官俊秀,锐利的五官初具轮廓。
江边的草地嫩芽出冒。
女生吃着草莓棒棒糖,不知说了什么把男生惹生气了。女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探着脑袋讲了好多哄人的话,男生的神色不见半点缓和。
女生“哎呀”一声故意摔跤。男孩下意识心切地回过头,却对上女生一脸狡黠的笑。
男生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女生一脸骄纵:“就仗着你喜欢我啊。”
男生认命似地没说话。算是默认。
女生拿着棒棒糖笑得更灿烂了,樱红的唇上覆着一层粉红的糖渍,不自知地舔了一下。
男生的眸子更深沉了,只能克制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女生不依不饶,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偏偏注视着他。
她知不知道,就算她不在身边,她的身影也每时每刻占据着他的注意。
偏偏还这样招惹他。
面前是女孩粉嘟嘟的脸蛋,男生被看得受不住了,修长白皙的手捏着她的脸颊,手动地给她的视线转了个方向。
“别看我。”
“为什么不让我看你?”女生懵懂地问。
没法解释,男生不看她,也不说话了。只是望着江面,声音依旧清冷,耳根却红了:“抬头。”
女生乖乖抬眸,一轮火红的落日刹那映入眼帘。她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澄澈的眸子睁得圆溜溜的,纯真快乐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公主。
在女生全身心地沉浸在落日美景的时候,男生不看落日也不看江景。
他转过头,目光深深凝视着她,深情又克制,迷恋又痴缠。
却在女生转过头看他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隔了几秒,在女生继续欣赏落日时又克制不住地再次偏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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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江边的草地绿得更深沉了。
夏天一转眼就到来了。
这是个炎热的夏天,晒得一切花草树木蔫头耷脑的。
清瘦的女生穿着一身厚重的成人玩偶服,在江边发传单,为店主招揽生意。
快接近四十度的气温,女生在里面闷出了一身汗水,短袖湿透了,窒闷粘腻,却依旧精神饱满地发着传单。
发传单是一门极其考验人心态的兼职。
好在女生的心态很好。
被人拒绝的同时还附送了几句难听的话,她也不在意,挥着毛茸茸的手跟人说再见。
女生低着脑袋,手上还有厚厚的一沓传单,想摘下头套喝一口水继续。
面前突然出现一只修长漂亮的手,女生兴冲冲地递上一张传单,准备欢欣地说一声谢谢。
抬头,从玩偶的嘴巴里看出去,正好对上了一张冰冷至极的脸。
显而易见,她是瞒着她的男朋友来做的。
大树下,女生摘下头套,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碎发湿透了,一绺绺耷拉在额前。
像一只水洗过的小兔子。
听着女生心虚的解释,男生一言不发,脸色冷极了。
一边冷着脸递给她一瓶冰水,一边拿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汗水。
动作有些粗暴,不经意间流露出男生隐藏的怒火。
“这是我的事情,你别管。”男生态度强硬地不让她干这个兼职,女生也倔脾气上来,谁的话也不听。
答应了别人完成这件事,她说到做到,她做人是很有契约精神的好吗。
男生捏着有些润湿的手帕,冷着眸子看她。
两人冷冷对峙着。
男生提醒:“我是你的男朋友。”
因为是男女朋友,所以就有权干涉她的方方面面,甚至她都没有说不的权力么。
天气炎热,心头烦闷不已。
她一时口不择言,脱口而出:“也可以不是。”
话落,女生察觉周围几米的气温下降了好几度。
甚至有些凉飕飕的。
明明是夏日炎炎啊……
男生抿着唇,显然被气得不轻。
在女生以为他被气得转身就走时,男生沉默地躬下身,拿起石头上放着的那一沓传单。随后顶着炎热的太阳,走到江边,一张张发着传单。
男生性格疏离冷漠,不喜欢接触人群,却为了她,一遍遍地走到陌生人面前。
做着这份廉价低微的兼职。
他这样矜贵冷峻的人,不该干这个的。
女生懊悔极了。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江边不见男生的身影。
只剩下茫茫的江面,被太阳映得火红,仿佛快燃烧起来。
或许发完传单,已经回学校了。
女生捏着手机,想发短信给他,跟他道歉。可是,自己前面说的话太过分了,轻飘飘的道歉,她自己也察觉太过轻描淡写。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出现男生高挑出众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莓棒棒糖,在她面前。
显而易见,他在哄她。
她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圈。
男生把糖递给她,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单膝跪地,指腹轻轻涂抹着女生脸上热后出现的红色疹子。
他动作越温柔,她越愧疚。
她扑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背着你出来干这个兼职。”
“这个年纪,是应该好好学习,专注学业的。”
当男生站在烈日炎炎下,皮肤晒得有些红,她才知道心疼的感觉。
才设身处地地感受到男朋友看她这样时,也是这般难受的滋味。
男生拍着她的脊背,温柔地安抚。
女生逐渐平静下来,瓮声瓮气地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了。”
男生向她坦诚,是有一瞬间被气得呼吸不畅,想不理的。
“那你还……”
男生的语气无奈却带着无底线的纵容:“我选择的人,我自己得认。”
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只是岁岁,别说不要我的话了。”
他凝着她:“我把我给你了,就不可能再给别人了。”
女生咬了咬唇:“没不要你,你可是我好不容易追来的。”
“等了好久才成为你女朋友呢。”
男生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低低的:“那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一个穷学生,暂时没有办法给他爱的人更好的生活。
再等等他。
等他三年。
只要三年,他就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他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