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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岁 我们的婚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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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没吃完。
胃里开始翻天覆地难受,岁岁双手撑着洗漱台,吐得血色全无。
水龙头的水哗啦啦流着,冷清的空间只听得到水声。
她接了一捧水,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下。冰凉刺骨的水淌在脸上,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暖黄色灯光下,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看着镜子里的女孩。
四目相对,眸光俱颤。
里面的人陌生极了。
苍白似鬼,头发乱糟糟披在身后,双眼似悲似切,仿佛有一个黑色的灵魂正在她背后淅淅沥沥的哭泣。
花了好几个小时亲自做的草莓蛋糕,最终被她独自咽下。
她笨手笨脚向来在厨艺上没什么天赋。同居后,她想在厨房大展身手,却每每弄得跟大花猫一样。厨房也像被炸过一样,乌漆嘛黑。
虞适一边失笑着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的锅灰,一边单手从她身上把粉白色的围裙解下来,围在腰身。动作做了千百次,熟练至极。
小巧可爱的围裙出现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特别是这个男人的衣服基本黑白灰色调,样子又违和又好笑。
“公主,拜托你一件事。”他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话。
“嗯?”她仰起脑袋,歪了歪脑袋,认真听。
“家里有一个会煮饭就可以了。”
“我不会捣乱,我可以打下手。”她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他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显然不信。
好吧,说这句话,她其实也没底气做到。
她“前科太多”,简直是厨房杀手。比如火没关,把碗柜烧了;水龙头的水没关,地板淌了半个小腿的水;更不用说把盐当作糖,把酱油当作醋……
她赖着不走,摆明一副赖皮到底的样子。他一边忍着笑一边单手抱起她走到门后,瞧着她瘪嘴的样子,轻声哄她:“公主呢,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的。”
“我一直都很开心。”她扒拉着门,不想出去。
“岁岁,听话。”
“虞适……”
她眼巴巴望着他的模样实在过于可爱。他的老婆怎么能这么可爱呢。他一边板着脸,一边却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
岁岁沉浸在虞适要赶她出去的悲伤里,没注意他温柔又克制的动作。
单方面僵持了几秒,察觉到虞适的坚决,岁岁咬咬唇,终于忍不住坦诚地说:
“虞适,我很开心。可是,我也想让你开心……”
我能给你什么呢。我处处需要你,但你似乎完全不需要我。
男人关门的动作一秒顿住,所有的温柔尽数凝聚在他的眸子,仿佛能溺毙一切。
他说:“岁岁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最快乐的事。”
虞适长着一张淡漠的脸,说起这样的话时极其认真诚挚,轻而易举地让人脸红心跳。
岁岁被他哄得晕乎乎的。
……
或许情话本身就是一种后知后觉的谎言,只在爱的时候才得以成立。
现在,她成了他痛苦的来源。
她又何尝不是呢?
虞适,你现在令我痛苦。
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岁岁的心空洞得可怕。
虞适,你知道么?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了。
我们的婚姻没有第二年了。
*
来到主卧,里面的灯光还亮着。
她按了一下门把,门被反锁了,进不去。
没钥匙,她轻轻敲了敲门。
“……虞适。”
隔了好几秒,里面传来男人冷淡的声音:“我感冒了,分开睡吧。”
岁岁以为自己听错了:“感冒了吗?”
“需要我重复第二遍么?”
虞适从高中到现在,向来有健身的习惯,从来没有感冒过。有时候看她体质太弱,虞适想拉她一起锻炼,可往往没坚持两天,就被她撒娇耍无赖成功赖掉。
所以,都要用这种拙劣的谎言了吗?
只是不想再见到她。
其实,他不必说谎,只要他说,她会成全的。
她咬了咬唇,准备朝着次卧走去,一道极其微弱的咳嗽声从房间里传来。
岁岁的心脏突然跳得有些慌乱。
“虞适——”
话出口,察觉到自己的语气莫名的慌乱,岁岁自嘲地笑了笑,怪自己大惊小怪。
还是会下意识地担心,她忍不住说:“我可以照顾你的。”
以前都是你照顾我保护我。我也可以来照顾你的。
现在你收回了你所有的关心,可是我却没能力收回。
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把脸遮起来,全部遮起来。
所以,让我照顾你一次,好不好。
隔着一阵沉默,只听到他淡淡地说:“不需要。”
是啊。
他早已不需要她了。
“好。”
*
房间里,男人捂着唇,一团黑红色的血从他指缝慢慢溢出。
对待这副残破的身体,他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身体所有的疼痛,他视而不见。
只是看着监控器里的女孩,他向来冷漠的脸上才出现仅存的温柔。
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妻子,贪婪地想要记住她所有的表情。
看她穿着薄薄的衣服,吃着蛋糕,味同嚼蜡。
看她走上楼梯,脚步虚浮,失魂落魄。
看她在洗浴室捂着脸痛哭,声嘶力竭。
她的每一滴泪,每一丝痛苦,在他这里数万倍的增长。
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岁……
他无数次地喃喃出声,想紧紧抱住她,把他的一切剖给她看,却最终只能捏紧指节。
任凭掌心沁出的血珠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到地上。
开出血红色的花。
……
床头柜上,他的妻子写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的字迹清秀:“希望虞适天天开心。”
旁边放着岁岁给他的周年纪念礼物。
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表盘上镶嵌着很多碎钻,晶晶闪闪,是今年年初Emperor公司推出的星空夜语系列中最经典的一款。
显而易见,那是岁岁省吃俭用,花了半年的工资买的。
不同于大多数人的浑浑噩噩,虞适从小目标清晰。他在大学的时候创立公司,创立初期,日夜艰苦,往往饥一餐饱一餐。岁岁那时心疼他的辛苦,每天下课后跑到他那家根本不算公司的公司——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小仓库。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亲历亲为。工作忙起来昏天黑地,他有些疲惫地抬头,却看见岁岁托着腮甜甜地看着他。
所有的疲惫烟消云散。
很多时候,他随意吃一包泡面应付了事,岁岁会既心疼又恼怒地瞪他一眼。看劝不了他,她只能妥协地坐在他旁边,也拿出一包泡面慢慢吃着。
她也倔:“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岁岁是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用这种招式对付他,他只能无条件缴械投降。
他忙起来没有时间去陪她,想让她乖乖回去,她依旧摇摇头:
“你在哪里,我也要在哪里。”
或许不想让岁岁跟着他长久的受累受冷,在创业的第二年,他的公司在业界崭露头角,项目纷至沓来。
公司的成功创立没给他太大的喜悦,所有的员工都喜笑颜开,他只是附和似地鼓了鼓掌。
所有人都知道他生性冷漠,不近人情。
只有在见到岁岁的那一刹那,他才眉眼不自觉地柔软下来。他想,岁岁终于可以不用跟着他吃苦了。
他很抱歉这两年对她的疏忽,知道错过的时间就是错过了,怎样弥补都是错过。
可是,他不能不做。
岁岁喜笑颜开地说一声“好哇”,佯装想了半天,最后只是甜甜地搂住他的脖颈,偏头在他唇角亲了一口。
亲完,她的脸红极了,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声音有些含羞:“这就是补偿。”
这不是他对她的补偿,反而是她对他的奖励。
这就是他的岁岁,天真善良,无论什么时候总能轻易的感到满足。
后面公司越做越好,岁岁没去公司,也不想天天待在家里,便出去找了一份自己喜欢的文创工作。
工资只有三千,可是岁岁没什么物欲,也心满意足。
她从不肯坦然花他的钱。
他有些闷闷的生气,因为他工作的意义全部是她。
察觉他的情绪,她游刃有余地哄他。撒娇似地说要把他的钱全部花光,做一个败家子。
她哄人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可是他就被她吃得死死的。一双狡黠的眸子只看着他,他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
半年前,敏感的岁岁察觉到这段感情开始微妙变化。有一天问他有没有想要的礼物。他出于掩饰,随口一说,她却牢牢记在心里。
积蓄半年,想小心翼翼地用所有的心思讨好他。
可是,他没有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全部已经实现了。
想到这里,他拉开书桌最左端的抽屉,把腕表小心地放进去。
一抽屉,全部都是岁岁送给他的东西。
在他人眼中在普通不过的东西,他视若珍宝。
岁岁给他折的愿望小星星……
岁岁写给他的情书……
岁岁高中时的学科笔记本……
岁岁体育课丢失的头绳……
还有好多好多。
他像个偏执的变态,一丝一毫都收藏。
指尖一一划过,旧日的时光宛如黑白电影不断掠过。
她动作、表情和神态一帧帧反复出现。最后,画面中所有的事物全部消失,只剩下那张让他迷恋一生的脸。
*
准备关上抽屉,眸光一瞥,他的手顿住,随后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是一张同心符。
他们大学异地时,去宁远寺求的。
说是异地,也只不过相隔五公里。
岁岁高考时超常发挥,分数刚刚好够上一本。而虞适作为尖子生,毫无悬念能去最好的学校。可是填志愿时,三条志愿全部是填的她分数能上的城市。
岁岁在哪,他也在哪。
他一秒都不能忍受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的岁岁不黏人。
是他离不开她。
幸好,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们都得偿所愿去了A市。
那是大一,专业课期末考试的阶段。岁岁想临时抱抱拂脚,让虞适陪她去宁远寺。
这个寺庙据说很灵验。
宁远寺香火旺盛,人络绎不绝,枝头红绸翻飞。
岁岁的脸蛋显得稚嫩,身材娇小,总被错认为是高中生。
于是一路上总有人盯着他们牵着的手看,然后目光严厉地看着虞适,似乎在谴责心思不良的成年男人带着读书的小姑娘早恋。
岁岁的表情神气极了,同时笑得快岔气。
虞适的表情一如往常,矜冷淡漠,只是在路人看过来时把牵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然后再转头淡淡瞥她一眼。
眼神危险。
似乎在提醒她晚上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虞适坏起来是全世界最坏的人。
岁岁一秒收敛。
……
寺庙宁静,古朴深远。
文殊菩萨高坐莲台,面容慈祥庄严。
岁岁浮躁的心一下就静了下来,学着一旁的僧人,恭敬肃立站在一旁。
拜文殊菩萨的人很多,小到幼儿园的稚童,大到七老八十的老人。
好不容易轮到岁岁是半个小时之后。
岁岁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静心默念。
日光洒落,女孩娇小的背影拉得长长的。男人靠在柱子上,看不见神佛古刹,只看得见她。
诚心诚意拜完,她拉了拉虞适的衣角,问道:“你要不要也拜拜?很灵的。”
虞适没什么表情,语调却有种尽可掌握的笃定:“我需要?”
好好好。
虞大状元。
是她冒昧了。
高考理科第一名确实不需要。
等拜完文殊菩萨下山时,在山口那看见一个僧人的面前围了好几圈人,基本都是一对对青春靓丽的情侣。
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岁岁着实很好奇。正好迎面走来了一对说说笑笑的情侣,岁岁跑上前想问一问前面是什么情况。
女生看着岁岁旁边这位冷漠英俊的男人,不由呆了一下,心跳乱撞。
直到女生的男朋友不满地“喂”了一声,女生才回过神来,指着手里一张巴掌大的符纸给岁岁介绍。
原来情侣们正在排队买同心符,每年僧人只卖一次。
99元一张。
只要由僧人在符纸上用朱砂笔写上两人的名字,就能保佑他们的感情长长久久,永远同心。
欸,难怪生意这么好哦。岁岁道过谢后,忍不住感叹起来。
看来万物皆可玄学。
“想要?”在一旁等她的虞适走过来,低头问她。
“不要。”岁岁摇摇头,拉着他走,催促着说,“我们快点下山,时间来不及了。”
确实不用了。这不是她口是心非。
一来,感情本就是事在人为。虞适对她的感情她一万分相信,不需要用一张纸来保障什么。
二来,虞适今天下午还有课,人这么多,如果去排队,他肯定得迟到。
他们这种重点大学的考勤严到变态,迟到一分钟绩点就会不太好看。
两人往山下走了几秒钟,虞适却突然顿住脚步。
她疑惑地看着他,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
不料那个从进寺庙就一直云淡风轻的虞适转身往前面走去。
撂下一句:“我需要。”
岁岁愣了一秒,怀疑自己听错了。
虞适作为标准的理科生,思维严谨理性,对神佛之类的向来没什么兴趣。
可是他现在——
“你可能会迟到的。”她喊道。
他脚步半点未停:“不管。”
……
虞适向来没什么耐心在毫无价值的事情上浪费半点时间,可是同心符排了一个多小时,排得岁岁都想走了,可是虞适却出奇的耐心。
最后同心符得到了,虞适却不出意料地迟到了。
对于迟到扣分,虞适毫不在乎。只是把同心符珍而重之地放进口袋里,嘴角浮起一抹心满意足地笑容。
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有点惊愕,她回头故意调侃他:“信这个?”
虞适风轻云淡地瞥她一眼:“求个安全感。”
岁岁:“我没给你安全感吗?”
“你说呢。”他反问。
岁岁噎住了。她瞬间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由于专业课组队需要,她跟几个男生走得近一些,被虞适撞见,某醋王的醋缸打翻了。
嘴上大度地一句不说,只是脸色冰冷得很。
虞适可不是很好哄。
她哄了一天呢。
“好好好。”岁岁果断地不提这茬儿,卖乖似地说,“那你好好收好。”
“虞适,我答应你。”
少女澄澈的眸子坚定地看着他;“它在一天,我就爱你一天。”
符纸的保存时间可至数百年。
虞适,我将爱你直到死亡也无法停止。
*
橙黄色的灯光下,虞适静静看着手心的符纸。上面写了一对名字。
【祝岁岁&虞适】
用朱砂红写的名字,经过四年,颜色已经褪色了不少。
虞适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名字。眼神痴迷,温柔地轻笑。
他本就不信一切虚幻未证实的事物。
可是,和岁岁在一起,关于岁岁的一切,轮不到他不信。
他不敢不信。
他的感情不受控制,日益疯狂滋长。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实则想每时每刻在岁岁身边。
让她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留。
他如同古代深闺里的妇人,渴求挽留丈夫的心一样,想要永远留住她的心。
可是,到底是留不住了。
他拿出打火机,“呲”地一声。
火舌卷上符纸。
火苗映入他的眸子。
他的眸子在燃烧着一场经年大火,面前是纷纷扬扬的灰屑。
同心符一寸寸消失在他的面前,最后“祝岁岁”这个名字也一并消失在大火中。
心脏突然疼得让他站不稳。
他看着监控器里岁岁熟睡的侧脸,轻声说:“岁岁,别喜欢我了。”
一个男人,在乞求,他的妻子从此不要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