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虚与委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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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浑然不觉，高高兴兴地坐下，将食盒里的菜碟摆出来，顿时桌上就摆满了红彤彤的菜式。
宴辞：“………”
这位正人君子持杯的手微微颤抖，端庄的脸皮差点裂开，真想问问这位客人知不知道病人要吃得清淡些。
楚无咎倒是兴致勃勃，尝了尝后点头称赞道：“是这个味道，我好多年没有尝过了。”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不瞒林道友，我祖籍亦是楚地南疆，只是幼时离乡，多年未回了。”
“真的？”林青眼睛一亮，顿时觉得亲近了许多，“不知祖籍是南疆何处？”
“记不清了，”楚无咎垂下眼帘，几分落寞仿佛被掩在眼底，“那时年纪太小，又逢……不太好的年景，许多事都模糊了。”
他指的是那场席卷南疆、惨烈到易子而食的饥荒，但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颠沛。
林青闻言，脸上露出悲悯之色，又见美人蹙眉黯然，保护欲顿时高涨。
“道友莫要伤怀！如今南疆虽比不得中原富庶，但也算安宁。”
“我们这里虽然有些古怪的失魂症，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失了魂的人，过上七八个月，自己就好啦！就是人变得愚钝些，身子弱些，性命是无碍的。大家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楚无咎持著的手微微一顿：“哦？竟能自行恢复？这倒稀奇。我曾听闻，魂魄受损，最难恢复。”
林青见楚无咎似乎感兴趣，说得更起劲了：“是啊！说明也没有伤到魂魄，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无咎：“………”
宴辞：“………”
这孩子，似乎有点缺根筋。
“要说这失魂症啊，老一辈总爱扯上些神神鬼鬼的故事。说得最多的，就是百年前，咱们这儿出了一条恶龙化的魔人，专吸人魂魄，厉害得很！”
“后来被一位路过的仙人当众斩杀了，龙血染红了好大一片山涧呢！所以到现在，还有人疑心是那魔人阴魂不散，或者还有同党作祟。”
林青摇摇头，带着少年人的不以为然：
“但我们百草门的长老们查过好多次了，失魂症发生的地方，根本没有魔气残留。若真是魔人作祟，哪会这么‘温和’，还让人自己恢复？”
楚无咎意味不明地笑笑，配合着点头：“原来还有这样的传说。恶龙化魔…倒是稀奇。”
“不过，”他话锋微转，似乎颇为困惑，“既然有此异事，为何不向三大仙门求助？他们见多识广，或许能有更稳妥的法子。”
林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抵触，声音也压低了些：
“道友有所不知，我们百草门……不太愿意劳动三大仙门。”
他看了一眼旁边静静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宴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长老们常说，楚地自有楚地的活法。三大仙门倒是乐意‘帮忙’，可那‘庇护仙门旁支’的‘灵契’一签，名下的灵脉，不知不觉就改了姓。”
“还有那为小宗门提供丹药的‘丹债’，利滚利的，多少小门派被拖垮，最后只能用祖传的灵脉去抵……”
少年脸上浮现出不平之色，却又透着无奈：
“他们总说庇护苍生，可这庇护的代价……唉。所以长老们立下规矩，除非生死存亡，否则绝不向三大仙门开口。这失魂症虽怪，到底不伤人性命，大家忍忍，也就过去了。”
楚无咎听得认真，眼中适时流露出义愤：“原来如此……确实不易。”
林青见状更如遇知音，搜肠刮肚将本地一些奇闻异事、风土人情娓娓道来，目光几乎无法从楚无咎脸上移开。
宴辞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他看着楚无咎游刃有余地与林青交谈，时而浅笑，时而微讶，将对方哄得晕头转向，几乎要将百草门那点不算秘密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无咎，聪慧，敏锐，为了目的施展各式手段。这些他都知晓，他都欣赏。
但此刻，看着他对旁人笑得毫无阴霾，听着他用怀念的语调与别人谈论故乡……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占据了无咎人生的一小部分。
不够。
不够。
怎么都不够。
楚无咎若有所感，趁着林青低头摆弄食盒，飞速地瞥了宴辞一眼。
宴辞正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侧脸线条在如琢玉般流畅利落。
清俊入骨，温润天成。
见他神色，楚无咎却不知为何加快了套话进度，未过多久便露出些许倦色，以手支额，轻声道：
“多谢林道友款待，只是我……”
林青虽意犹未尽，但见对方面露疲态，立刻起身，连声道：
“道友好生休息！是我叨扰太久了！改日……改日我再来看望！”
他红着脸，几乎是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宴辞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聊得很投缘？”他问，语气平淡无波。
楚无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方才那画皮美人般的神情已经敛去，露出一个真切许多、却也狡黠的笑，用指尖轻轻勾住了宴辞垂在身侧的衣袖，小幅地晃了晃。
“师兄——”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了下来，“你知道的，他是本地人，知晓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自小在楚地长大，对这儿的事物，总是倍感亲切。”
这句话笑得最为明媚，不辨真假。
宴辞的目光落在他勾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那手指纤长白皙，若即若离。
心底的涟漪被这小小的、示弱般的动作抚平些许，更深的情绪却荡起波澜。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捧到面前轻轻吻了吻手背。
“想家了吗？”宴辞低声道，目光锁着他，“无咎，如果你想……”
楚无咎却仿佛不在意般笑了笑：“说什么呢？师兄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他话未说完，却被宴辞低头吻住了唇角，堵回了未尽之语。
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将所有言不由衷的违心之语堵了回去。
楚无咎笑意敛去，犹豫片刻，就着这个姿势，靠进宴辞怀里，揽住了自家师兄的腰。
*
楚无咎持续了两日堪称典范的“安分”。
没有尝试着偷偷毁去后背的法阵，也没有偷袭宴辞试图逃离控制，更没有在林青登门拜访时挟持人质借机脱身。
每日里大半时间都安静地闭目修行，哪怕青天白日被宴辞压在床榻强行汇入魂力，最大的抗争也不过是流着泪将宴辞的肩膀咬得皮开肉绽，又或是夜间过早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小声说句“师兄，我睡了”，便很快假装呼吸绵长。
宴辞几乎要被迷惑。
自己的师弟就好像真真切切放下所有小心思，只是专心呆在自己身边养伤，任凭自己为所欲为。
——简直是无数疯狂、下/流的的绮梦尽数实现。
只是，楚无咎偶尔向窗外远眺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仍会如细针般轻轻刺他一下。
宴辞想起师弟从怨池中爬起时阴郁的神情，想起那一道诡异的天雷，想起哪怕床/笫间百般磋磨、师弟仍然紧闭的唇。
他知道楚无咎有一个至死不会开口的秘密。
与天道相关的秘密。
但温柔乡总是销魂蚀骨。
“师兄……”这日午后，楚无咎脱力地倚在宴辞胸口，原先白玉无瑕、现在却画着殷红固魂阵的脊背渗出蒙蒙细汗，散发出诡异的美感。
他腰间掌印尚在，声音低哑中带着倦意：“我想和林道友去斩龙崖。”
宴辞正安抚楚无咎战栗的脊背，闻言垂眸看了他一眼，吻了吻怀中人额角：“你体力尚未恢复，不宜远行。”
“……”楚无咎似乎有些失落，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宴辞若有所感，忽然轻轻掰过楚无咎脸颊，在慌乱的抵抗中，他看见了怀中人眼角的红潮。
他忽而就心软了。
“为什么这么想去？”他放轻声音。
楚无咎几度开口，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僵了。师兄若是不放心，远远跟着便是。”
宴辞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从林青描述南疆奇险斩龙崖起，楚无咎的神色就一直有些恍惚，就好像过往的记忆被人一勺一勺从脑髓深处挖了出来。
或许在这些描述中，楚无咎想起了童年的记忆。
或许楚无咎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家”。
但……宴辞知道自己恐怕是逼不出师弟的真心话。
他最终同意了：“只准一个时辰。不可离开我视线太远。”
他自认为对楚无咎的伤病颇为了解，凭师弟的病体、林青的炼气期水平，都不至于逃离自己的掌控。
楚无咎显出几分心事被看破的无所适从，最后只是低低把头埋在宴辞胸口，不再出声。
*
翌日，天气晴好。林青果然早早牵了两匹温顺的矮脚马来，宴辞并未骑马，只说不喜拘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白衣翩然，宛如闲庭信步。
一路上，林青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向导角色，指着路边的草木虫鸟，时不时逗楚无咎说几句话，看上去就像是春心萌动的寻常少年。
然而，在宴辞目光微转，看向南疆异木的那一瞬——
林青腼腆局促的模样瞬间褪去，对着楚无咎微微一笑，作出口型：
“主上。”
楚无咎嘴上仍附和着风土人情，目光却幽深晦暗。
他早有预料。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虚与委蛇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