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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守护与笨拙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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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回到位于学校后街的出租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并不好,隔壁传来电视节目的嘈杂声,楼下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家常菜的香气。这些鲜活的生活气息,却让他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屋内的昏暗。房间很小,但收拾得极其整洁,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他最重要的财产——一架保养得很好的电钢琴,旁边是摞得高高的乐谱。
指尖下意识地在琴键上划过,流淌出一串清亮的音阶。
然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傍晚时分,那架破旧走音的钢琴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那个蜷缩在墙角、满身是血的少年。
江烬。
苏晏闭上眼,试图将那双狼一般凶狠又脆弱的眼睛从脑海里驱散。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像平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永无交集。今天的意外,只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他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用力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水流冰冷,刺激着皮肤,却无法冲刷掉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的血腥气,以及那件被他扔出去的校服外套。
他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施以援手,而是后悔那种不合时宜的、近乎鲁莽的靠近。江烬那样的人,是麻烦的代名词。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江烬推开一栋豪华却空旷冰冷的别墅大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映照出他略显狼狈的身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他草草处理过,用从便利店买来的纱布缠着,依旧隐隐作痛。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更反衬出屋内的死寂。他早已习惯。
他径直走上二楼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房间很大,风格是现代冷峻的黑白灰,与这个家的整体格调一致,却唯独缺少了一点“人”的气息。
他脱下沾染了血迹和灰尘的校服外套,随手扔在地上,然后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宽大的电脑椅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
闭上眼,白天发生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拳脚落在身上的闷痛,以及……那间堆满杂物的旧教室,那个突然出现的,像月光一样清冷干净的少年。
还有那一声突兀的“咚”。
以及之后,那段简单、笨拙,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的旋律。
江烬猛地睁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加密的监控画面。他熟练地调取了旧教学楼附近的几个摄像头记录。
快进,寻找。
终于,在其中一个对着楼梯口的画面里,他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苏晏抱着几本乐谱,低着头,安静地走上楼梯,消失在监控范围。时间就在他躲进去不久之后。
江烬将画面暂停,放大。像素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少年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和没什么血色的、抿着的唇。是一种带着疏离感的、易碎的好看。
和他周围那些或喧嚣、或奉承、或恐惧的人完全不同。
鬼使神差地,江烬截下了这张模糊的侧脸图。
然后,他点开了学校的内部信息系统——一个他早就掌握了的、用于“解决”某些麻烦的后门。输入“苏晏”两个字。
资料很快跳了出来。
苏晏,高二(3)班。
学籍备注:音乐特长生。
家庭住址:(学校后街某出租屋地址)
紧急联系人:无。
“无”?
江烬的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一下。一个高中生,独自住在校外,紧急联系人竟然是空的。这不太寻常。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定格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上:
“该生因心理原因,暂停专业钢琴演奏考核,转为理论方向培养。”
心理原因?
江烬靠在椅背上,眼神晦暗不明。他想起苏晏弹琴时那专注又仿佛与世界隔绝的侧影,想起他扔过外套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双清澈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与自己同类的……孤独。
原来,那个看起来一尘不染的优等生,心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阴影。
这个认知,奇异地淡化了他手臂上的疼痛,也让他心里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稍稍平息了一些。
第二天,苏晏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走进教室。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喧闹声、读书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当他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课桌抽屉里,放着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校服外套。正是他昨天扔给江烬的那一件。
衣服被洗过了,带着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上面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迹。在叠好的外套上面,还放着一盒未拆封的创可贴,和一包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苏晏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同学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他这里的异常。
是江烬?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班级和座位?还……洗好了衣服还回来?甚至还附赠了创可贴和糖?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传闻中打架斗殴、桀骜不驯的校霸形象。这种近乎……乖巧的答谢方式,让苏晏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件校服外套。柔软的布料触感温暖,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他拿起那包水果糖,透明的包装袋里,五彩缤纷的糖果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笨拙的善意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默默地将外套和东西收进书包,没有声张。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堂上,老师的讲解仿佛隔着一层水雾;练琴时,指尖下的旋律也总是不自觉地走神。
他忍不住会想,江烬的伤怎么样了?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些疑问像小小的藤蔓,在他原本平静的心湖里悄然滋生。
傍晚放学,苏晏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那架旧钢琴虽然走音,但却是他唯一能毫无负担弹奏的地方。而且,他心里隐隐有着一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或许,还能在那里遇到他。
杂物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寂静,布满灰尘。那架旧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地上没有血迹,空气中也没有血腥味。
苏晏走到钢琴前,发现琴键盖被人合上了,上面用指尖在灰尘里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蛮横的劲儿,像是那人别扭的性格。
苏晏看着那两个字,良久,轻轻地、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掉了那行字,然后坐下,打开了琴盖。
今天,他没有弹即兴的旋律,而是弹起了德彪西的《月光》。空灵、静谧的音符在破旧的房间里流淌,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反差。他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楼下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后,江烬背靠着树干,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正静静地听着。
他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这音乐像夜晚凉凉的水流,缓缓漫过心田,抚平了他白日里所有的烦躁与暴戾。他抬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轻微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微妙而默契的模式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
苏晏每天傍晚都会去那间旧琴房练琴。有时,他会在窗台上发现一瓶还带着冰露的矿泉水;有时,是一小包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巧克力。
而江烬,则成了他最固定的、也是唯一的听众。他从不现身,总是待在苏晏视线不及的地方,或靠在楼下的树干上,或坐在更上一层的楼梯转角,沉默地听着那些他听不懂,却让他感到安宁的曲子。
他依然逃课,依然打架,身上偶尔会添上新伤。但每天傍晚,来到这栋旧楼,听一会儿钢琴,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仿佛这是他在混乱喧嚣的世界里,找到的唯一一处避风港。
苏晏知道他在。他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虽然并不让人讨厌。他依旧不和他说话,只是用音乐,无声地回应着这份沉默的守护。
直到这天下午。
苏晏抱着乐谱,刚走到旧教学楼附近,就被三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生拦住了去路。看打扮,不像是本校的学生。
“哟,这就是那个弹钢琴的小白脸?”为首一个黄毛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苏晏,“听说江烬最近挺罩着你的?”
苏晏心里一紧,抱紧了怀里的乐谱,垂下眼,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别走啊!”另一个瘦高个拦住他,嬉皮笑脸地,“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钱花花?听说你们学艺术的都挺有钱。”
“我没有钱。”苏晏低声说,声音清冷。
“没有?”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苏晏的衣领,“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苏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有些发白。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的一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从旁边劈了过来:
“——拿开你的脏手。”
三人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江烬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那三个混混显然认得他,脸上瞬间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烬、烬哥……我们,我们就是跟他开个玩笑……”黄毛结结巴巴地解释,腿肚子都在发抖。
江烬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苏晏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才重新看向那三个混混,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我的人,”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也是你们能碰的?”
“对、对不起烬哥!我们不知道……我们再也不敢了!”三人吓得连连鞠躬,几乎要跪下来。
“滚。”江烬吐出一个字。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江烬和苏晏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苏晏看着江烬,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看他。少年的五官轮廓利落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薄唇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确实……很好看,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他的目光落在江烬垂在身侧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节处带着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痕。
“你……”苏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谢吗?似乎显得有些生分。
江烬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刚才那滔天的怒气在触及对方清澈眼眸的瞬间,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
“以后放学,走大路。”
说完,他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江烬。”苏晏忽然叫住了他。
江烬脚步一顿,回过头。
苏晏从书包里拿出那盒他之前放在自己抽屉里的创可贴,递了过去,目光落在他手臂一处微微渗血的新擦伤上。
“你的手,”苏晏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需要处理一下。”
江烬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伤,又看了看苏晏手里那盒崭新的创可贴,和他那双盛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睛。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冰冷坚硬的心口。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那盒创可贴。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苏晏微凉的指尖。
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迅速分开了。
“多事。”江烬低声说了一句,将创可贴攥在手心,转身大步离开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苏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良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触碰到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对方的、滚烫的温度。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