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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光与创可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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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烬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拐过街角,确认那道清瘦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自己,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滚烫的气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刚才对峙的紧张,而是因为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以及苏晏看着他伤口时,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担忧。
他低头,摊开手掌,那盒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与他指节上的伤痕和掌心的薄茧格格不入。
“多事。”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训斥,嘴角却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他拆开包装,笨拙地撕开一片创可贴,贴在了手臂那处细微的擦伤上。动作间,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苏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整条小巷染成暖金色,才抱着乐谱,慢慢走向那栋旧教学楼。
今天的琴声,似乎比往常更轻柔了一些。
他弹奏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重复的单调音符像雨滴敲击心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和宁静。弹到一半,他若有所觉,微微偏头看向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他来了。一种无形的、温暖的气息仿佛笼罩了这间破旧的屋子,驱散了往日的阴冷。苏晏没有停下演奏,只是指尖下的旋律,在不经意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安定感。
江烬靠在门外的墙上,闭着眼,静静聆听。他没有再躲到楼下或楼梯转角。经过下午的事情,某种无形的屏障似乎被打破了。他就在这里,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分享着这一方静谧的天地。手臂上创可贴覆盖的地方,传来微微的、痒痒的感觉,像是在提醒他白天的相遇不是幻觉。
一曲终了,琴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有些别扭地响起:
“……这曲子,叫什么?”
苏晏微微一怔。这是江烬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虽然是以这种隔空喊话的方式。
他沉默了几秒,轻声回答:“《雨滴前奏曲》。”
“哦。”门外的声音应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试探:“你……每天都来?”
“嗯。”
“弹给谁听?”
这个问题让苏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看着黑白琴键上模糊的倒影,声音很轻:“弹给自己听。”
门外的江烬不说话了。他想起资料上那句“因心理原因,暂停专业钢琴演奏考核”。弹给自己听……是因为,无法再弹给别人听了吗?
一种微妙的共鸣感在他心中滋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活在一座孤岛上?只是他的方式是挥拳,而苏晏的方式,是弹琴。
“挺好听的。”半晌,江烬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语气显得有点生硬。
苏晏听着门外那人笨拙的夸赞,心里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忽然就消散了。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可能微微蹙着眉、一脸不自在的表情。
“谢谢。”他轻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的试探和戒备,也不再是前几天的遥望,而是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的气息。
“喂。”江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我进来了?”
不是强硬的闯入,而是带着询问。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扇虚掩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外那人身上传来的热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他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片由音乐构筑起来的宁静空间。这是他第一次,在苏晏弹琴的时候,正式踏入这个领域。
杂物间很小,他走进来后,空间顿时显得有些逼仄。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阳光的味道,瞬间侵占了苏晏熟悉的、带着灰尘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
苏晏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但整个背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他能感觉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背上。
江烬没有靠得太近,他在距离钢琴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靠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柜子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苏晏清瘦挺拔的背影和那双在琴键上跳跃的、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近距离听,琴声更加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看着苏晏沉浸在音乐中的侧脸,睫毛低垂,鼻梁秀挺,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安静,疏离,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原来,他弹琴的时候,是这样的。江烬心想。和他打架时那种狠戾、暴躁的样子截然不同,也和学校里传闻的那个清冷孤僻的优等生形象,有些微妙的差别。这里的苏晏,是放松的,是沉浸的,是将所有情绪都倾注在指尖的。
“你……”苏晏忽然停下了弹奏,转过身,看向江烬。他的目光落在江烬贴着创可贴的手臂上,又很快移开,落在他的脸上,“你的伤,还好吗?”
江烬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身,更没想到他开口问的是这个。他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贴着创可贴的手臂,扯了扯嘴角:“小伤,死不了。”
典型的江烬式回答。
苏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转过身,指尖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个单音,发出不成调的声响。
“那些人……”苏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找你麻烦?”
江烬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屑:“看我不爽呗。或者,是替哪个被我揍过的废物出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晏能感觉到这背后必然有着更复杂的缘由。但他没有继续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一样。
“以后……”苏晏顿了顿,声音很轻,“小心一点。”
江烬愣住了。他看着苏晏清瘦的背影,心里那股陌生的暖流又开始涌动。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说“小心一点”。别人要么是怕他,要么是恨他,要么是依附他。关心?这种奢侈的东西,他早已习惯不去奢望。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却并不尴尬。旧琴房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你……”这次是江烬先开口,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为什么不参加比赛了?”问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触及了对方的禁区。
苏晏放在琴键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甚至准备开口说“不想说就算了”。
“我……”苏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弹不好了。”
江烬皱起眉:“弹不好?我觉得你弹得……”他努力回想自己贫乏的词汇库,“……很厉害。”他只能用这种直白的词。
苏晏摇了摇头,没有解释。那不是技术层面的“弹不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内心的障碍。当他试图在众人面前演奏时,那些目光会像针一样刺向他,让他无法呼吸,指尖僵硬,原本烂熟于心的乐章会变得支离破碎。
江烬看着他骤然变得苍白的侧脸和紧绷的肩膀,心里莫名地一紧。他没有再问下去。
“那就弹给我听。”他忽然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反正这里只有我。”
苏晏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江烬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鼓励:“我不懂音乐,你说弹得好就是好,弹得不好就是不好。我就听着。”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有些霸道。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动了苏晏心上那把沉重的锁。
弹给他听吗?
这个唯一听众,野蛮,直接,不懂乐章,不明乐理,却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感谢,会沉默地守在门外,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而收到一盒创可贴。
苏晏看着江烬。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肮脏的窗户,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眼底那丝不常示人的、近乎温柔的耐心照得清晰可见。
他缓缓转回身,面对着黑白琴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
这一次,他弹奏的不是练习曲,也不是那些著名的古典乐章。他弹的是一首流传很广的、温柔的流行歌曲的旋律。音符简单,情感却真挚。
江烬靠在柜子上,安静地听着。他依然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次的琴声,和之前有些不一样。少了几分孤寂的清冷,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看着苏晏的背影,看着他随着演奏微微起伏的肩线,心里某个坚硬的部分,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柔软。
当最后一个音符温柔地消散在空气中,苏晏轻轻合上了琴盖。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静静地坐着。
江烬也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杂物间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两人在昏暗中沉默着,却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
“喂,苏晏。”江烬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嗯?”
“明天……”江烬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我还能来听吗?”
苏晏放在琴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低下头,在江烬看不到的角度,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随你。”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裹了一层蜜糖。
江烬也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走了。”他直起身,动作利落地朝门外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走廊的黑暗中。
苏晏依旧坐在琴凳上,没有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脏正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温暖而鲜活。
他知道,那堵横亘在他与世界之间的冰墙,因为这个名叫江烬的少年的闯入,已经开始悄然融化了。而融化后的世界,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可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为这间破旧的琴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辉。
月光与创可贴,沉默与音乐,暴戾与温柔。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个黄昏,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汇。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