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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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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素白的名片,像一片异域的雪花,落在了林栖规律如钟摆般的生活里。它没有立刻融化,反而以一种恒定的、冰冷的姿态,凝固在他书桌的一角,与那些批改到一半的作文本、用旧的红笔筒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林栖试图用惯常的忙碌去覆盖那份突如其来的紊乱。他站在讲台上,讲解古诗词的平仄韵律,声音温和而清晰,仿佛那个在江临面前失语的人只是他的一个幻影。他批改作业,在学生的卷册上留下细致的评语,试图将全部心神沉入那些青春的烦恼与希冀之中。
然而,总有一些瞬间,防线会悄然崩塌。
粉笔在黑板上断开的脆响,会让他想起江临指节敲击车窗的节奏。窗外梧桐叶打着旋飘落,会幻化成那张名片边缘的银色暗纹。夜晚备课至深夜,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他会不自觉地将手伸向那张名片,指尖触碰那串手写体的数字,冰凉的触感瞬间沿着神经末梢窜遍全身,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引导。
江临甚至不需要出现,他留下的这个微小的信物,本身就在持续不断地发挥着引导的作用。它像一个设置在林栖内心世界的坐标,无声地牵引着他的思绪,迫使他去思考,去揣测,去反复咀嚼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句对话。
他是在试探吗?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十年前?试探那本《沉思录》是否还在?
或者,这仅仅是他惯常的、对待一个“有趣”对象的社交手段?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恩赐?
林栖不敢深想。他像一个在雷区边缘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发那足以将他现有世界炸得粉碎的爆炸。
周五的傍晚,放学铃声如同救赎。学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校门,将一周的疲惫与兴奋肆意挥洒在夕阳里。林栖刻意留到最后,等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才慢慢收拾好东西。
走出校门,秋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凉意。他习惯性地走向街角那家经营了十几年的旧书店,这是他每周五的小小仪式,用旧纸墨的气息来洗涤一周的尘埃。
书店里灯光暖黄,空气中漂浮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林栖穿梭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心情稍稍平复。在这里,他是安全的,是被理解的。
他在文学区的角落停下,目光扫过一排诗集。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林老师?”
林栖的脊背瞬间僵直。他几乎不用回头,就能确认这个声音的主人。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已经无声地侵占了这片属于他的安全领域。
他缓缓转过身。
江临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肩线愈发挺拔,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的随性。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封面素净的诗集,像是刚刚从书架上取下来。
“好巧。”江临的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林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你也常来这里?”
巧合?
林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无法相信这是巧合。这座城市有成千上万家书店,而江临,一个时间以分钟计费的企业继承人,会恰好出现在这家不起眼的、他每周五都会光顾的旧书店?
这又是一次引导。一次更为精密的、看似不经意的安排。
“偶尔。”林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他感到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无所遁形。
江临似乎并不在意他简短的回答,他的视线转向林栖刚才目光停留的那排诗集。“聂鲁达?”他念出书架标签上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些许兴趣,“我喜欢他的一句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书店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林栖心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林栖心中那扇晦暗的门。他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慌乱。他的暗恋,他那长达十年的、寂静无声的守望,在江临念出这句诗的时刻,仿佛被赤裸地摊开在了这暖黄的灯光下。
他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嘲讽?
“寂静,有时候只是因为……无处发声。”林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重复着那天在走廊里说过的话,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微弱的反抗。
江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多了一丝了然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
“也许不是无处,”他轻轻摩挲着手中诗集的封面,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只是缺少一个……愿意聆听的耳朵。”
引导。他总是在引导。将话题引向深处,引向那个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关于沉默与声音的核心。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被拉近。林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体温暖意的雪松香,混合着旧书店的纸墨气,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眩晕的氛围。
“这本书,”江临将手中的诗集递到林栖面前,是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很适合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慢慢读。”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两个爱书人之间寻常的分享。但林栖却看到,在那本诗集的扉页上,用与名片上同款的银色墨水,写着一行简短的字:
“致 L.Q. —— 愿寂静找到它的声音。”
L.Q. —— 林栖。
他的心跳骤然停止。
这不是分享。这是一份礼物。一份精心准备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礼物。一份只有他们两人能懂其含义的、无声的邀约。
江临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关于那本《沉思录》,关于那十年,关于他所有寂静的心事。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看穿后的虚脱感攫住了林栖。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本递到眼前的诗集,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接过来,意味着他默认了这份邀约,默认了对方所有的引导与试探。拒绝?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勇气。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在空中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伸了出去,接过了那本薄薄的诗集。纸张的触感细腻,那行银色的字迹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谢谢。”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临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那神色很快隐去,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不客气。”他看了看手表,动作优雅,“我还有个约会,先走一步。希望……你会喜欢。”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林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书店。那抹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架尽头,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林栖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诗集,像捧着一块灼热的炭。书店里温暖如春,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温暖吗?江临记得他常来的书店,记得他可能喜欢的诗人,甚至用一句如此贴切又如此残忍的诗句作为赠言。
文艺吗?这场在旧书店的“偶遇”,这份带着手写赠诗的精巧礼物,无疑将一切的暧昧与试探都渲染得极具美感。
但在这温暖与文艺的表象之下,是江临那不容置疑的、步步为营的掌控。他像一个高明的导演,精心布置着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台词,引导着林栖这个唯一的观众兼演员,一步步走向他预设的剧情。
他给了他声音的承诺,却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寂静的伪装。
林栖低下头,看着扉页上那行字。
“愿寂静找到它的声音。”
他的寂静,真的能找到声音吗?在那个引导着他的、如同深渊般迷人的男人面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接过这本诗集开始,他已经踏入了江临为他铺设的、那条无法回头的路径。前方是迷雾,是未知,是可能将他吞噬的黑暗,也是他渴望了十年、或许能照亮他晦暗人生的……唯一的光。
他将诗集紧紧抱在胸前,仿佛它能给予他一丝虚幻的勇气。书店外,夜色已然降临,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一场无声的邀约,已经被他接下。
而引导的舞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