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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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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聂鲁达的诗集,被林栖带回了家。他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将它放在书桌那本《沉思录》的旁边。一旧一新,一个藏着十年的秘密,一个承载着当下的试探,像两个时代的信标,沉默地对峙着。
接下来的几天,林栖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恍惚。讲课时,他会突然停顿,某个词语会让他联想到诗集里可能的句子;批改作业时,学生的字迹会幻化成扉页上那行银色的、优雅的手写体。江临留下的气息,如同一种无形的雾霭,渗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他试图用更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主动承担了年级晚自习的巡查任务。夜晚的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空旷而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以及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他独自走在连接教学楼与办公楼的长廊里,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
就在他巡查结束,准备返回办公室取东西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但末尾几个连号的数字,透露出一种不言自明的矜贵。
林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几乎可以肯定是谁。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犹豫着,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徘徊。接,还是不接?这通电话像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一旦接通,某些一直维持着的、脆弱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手机执着地震动着,仿佛洞悉了他的犹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
最终,他还是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寂静,随后,传来那个他此刻最怕听到,又隐隐期待的低沉嗓音,透过电波,带着一丝微弱的电流杂音,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林老师?”
是江临。他的声音比面对面时更添了几分慵懒,像夜晚缓缓流淌的暗河。
“……江先生。”林栖的声音干涩,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江临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看到窗外月色很好。突然想起那本诗集,不知道你是否翻看过?”
引导。他总是这样,用一个看似随意的借口开启对话,然后将话题引向他真正关心的方向。
林栖握紧了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还没有。”他如实回答,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吗。”江临并不显得意外,也没有追问,只是话锋轻轻一转,“聂鲁达的诗,确实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阅读。比如,在一个有月亮的、安静的夜晚。”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缓慢而清晰,像是在为他描绘一个场景,又像是在发出一个隐晦的邀请。
林栖抬起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恰好能看到一轮清冷的、不算圆满的月亮,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将建筑物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寂寥。
江临仿佛能透过电话,看到他所见的一切。
“今晚的月色,确实不错。”林栖不由自主地附和道。说完,他便有些懊悔。这像是在回应对方的引导,像是在主动踏入他设下的语言陷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满意的意味。“看来我们看到了同一个月亮。”江临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拨动,“有时候会觉得,城市太大了,人与人之间隔得太远。但看到同一片月光时,又会觉得,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绝对。”
他的话温暖而文艺,像一杯被缓缓摇晃的红酒,散发着诱人沉醉的香气。但林栖却从中品出了一丝晦暗的掌控感——他甚至在试图定义他们之间的“距离”。
林栖没有接话。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他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盏灯,明知道那灯光可能引向未知的险境,却依旧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
“林老师还在学校?”江临问,切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
“嗯,刚巡查完晚自习。”
“很辛苦。”江临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同情,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体贴,“这个时间,校门口那家咖啡店应该还开着。他们家的热可可,味道很纯粹。”
这又是一次引导。一次更为具体的、指向明确的引导。他没有直接发出邀请,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一个选择。他将决定权看似交到了林栖手中,但林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选择,都已在对方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去,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份夜色下的、非正式的“邀约”。不去,则意味着一种退缩,一种拒绝,可能会让之前所有暧昧的试探戛然而止。
林栖沉默着。电话两头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电流里。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也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他厌倦了这种猜谜游戏,厌倦了永远处于被动的位置。可是,他又能如何?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我只是突然想到,随口一提。”江临打断了他,语气轻松,仿佛毫不在意,“不打扰林老师休息了。晚安。”
他没有给林栖做出明确回答的机会。就像他出现时一样,他再次主导了对话的开始与结束。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单调而空洞。
林栖缓缓放下手机,手臂有些发麻。他依旧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冰冷,照得他脸色苍白。
江临像一个高超的棋手,每一步都计算精准。他给予温暖(关心他的工作,分享月色的感受),营造文艺的氛围(提及诗集,描述热可可),但所有的行为,都笼罩在一层晦暗不明的动机之下。他引导着他,诱惑着他,却又从不真正靠近,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可供他从容观察的距离。
他给了他选择的幻觉,却又在最后关头,收回了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机会。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一种基于深刻心理洞察的、优雅的精神围猎。
林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感。他最终没有去那家咖啡店。他直接回了家。
那个小小的、承载了他十年秘密的公寓,此刻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并排摆放的《沉思录》和聂鲁达诗集上。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翻开了那本崭新的诗集。
纸张沙沙作响。他跳过前面的篇章,手指有些颤抖地,直接翻到了那首江临曾提及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诗句映入眼帘: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的心脏。他的暗恋,他那卑微的、无声的守望,在这诗句面前,无所遁形。
江临送他这首诗,绝非偶然。
他是在告诉他,他早已洞悉了一切。他是在用这种优雅而残忍的方式,揭穿他,同时,也在……回应他?
林栖不敢再想下去。他阖上诗集,感觉胸口闷得发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
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繁华而冷漠,如同江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似温和,内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渊。
他已经被他引导至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或者……是云端天堂。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个作为“引导性恋人”的江临,已经用他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巨石。涟漪正在扩散,终将席卷一切。
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下一次的“巧合”,下一次的“引导”,等待那个男人,为他揭开最终谜底的时刻。
夜色深沉,月光依旧冰冷地照耀着。林栖站在窗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而唯一的法官,却迟迟不落下他的法槌。这种悬而未决的、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拒绝或接受,都更令人感到晦暗与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