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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克制的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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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关于月色的电话之后,林栖度过了一个辗转难眠的周末。周一的太阳照常升起,将他重新推入按部就班的生活轨道,粉笔灰、教案本、学生喧闹的课间,一切如旧,却又仿佛蒙上了一层失真的滤镜。
他刻意回避着书桌上那两本并排的书,像回避着两个沉默的共谋者。然而,江临的存在感并未因物理距离而减弱,反而如同一种低频率的背景音,持续嗡鸣在他意识的深处。那个男人用一种近乎优雅的侵略性,在他的精神领域里划下了一片专属的领地。
周三下午,没有他的课。林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准备下周的公开课课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出细长的光带,尘埃在其中缓慢浮沉。正当他全神贯注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他头也未抬。
门开了,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先于人影飘了进来。林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到,又隐隐期待的身影。
江临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少了几分商场的正式,多了几分沉稳的随性。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反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纸质手提袋,上面印着一家本地知名甜品店的Logo。
“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林老师。”江临的嘴角噙着那抹林栖已然熟悉的浅淡笑意,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资料和亮着的电脑屏幕。
“江先生。”林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带倒了手边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他慌忙弯腰去捡,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感觉自己笨拙得像个小丑。
江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略显狼狈的动作,直到林栖重新直起身,才缓步走进来。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栖那张堆满书籍和作业本的桌子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刚好在附近谈事情,”江临将手中的纸袋轻轻放在桌子一角,那个离林栖的教案最近,却又不会妨碍他工作的位置,“想起这家店的栗子蛋糕口碑很好,甜而不腻。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下午的‘能量补给’。”
他的理由依旧无懈可击——“刚好在附近”。他的举动体贴而自然,仿佛这只是朋友或同事之间一次寻常的关怀。
引导。他总是这样,用看似无害的、甚至充满暖意的行为,一步步拉近彼此的距离,瓦解他的防备。
林栖看着那个印着优雅字体的纸袋,喉咙有些发紧。栗子蛋糕,是他喜欢的口味。是巧合,还是……江临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您太客气了。”林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太吃甜食。”这是一个小小的、无力的谎言,试图在这股温柔的攻势下,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主权。
江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的光,像是早已看穿他这拙劣的伪装。但他没有戳破,只是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是吗?那是我冒昧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拒绝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包容般的温和,“不过,偶尔尝试一点‘不习惯’的东西,或许会有意外的发现。”
他话中有话。不仅仅指蛋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栖的书桌,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林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头猛地一沉——在那堆叠的作业本边缘,露出了那本聂鲁达诗集素净的一角。
江临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更深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就像一个耐心极佳的猎人,看着猎物自己一步步走入视野,并不急于收网。
“公开课?”江临的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上面是林栖尚未完成的课件大纲。
“是,下周三。”林栖下意识地回答,身体依旧紧绷。
“什么主题?”
“《红楼梦》的悲剧美学。”林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很有意思的课题。”江临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那股雪松气息更加清晰地将林栖包裹,“悲剧的美,往往在于那种无法抗拒的宿命感,和人物在命运洪流中,那些微小而徒劳的抗争。就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栖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引力。
“……就像某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林栖的呼吸一滞。他觉得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江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敲打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在谈论《红楼梦》,还是在谈论他们之间这晦暗不明的关系?谈论他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长达十年的执着?
温暖吗?他记得他可能喜欢的蛋糕口味,他关心他的工作,他的话语充满了文学的共鸣。
文艺吗?他们讨论着悲剧美学,在堆满书籍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蛋糕的甜香和雪松的清冷。
但林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每一次心跳的加速,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冷静地观察着,分析着。江临的靠近是克制的,彬彬有礼的,但他的引导和试探,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或许……吧。”林栖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悲剧之所以是悲剧,就是因为抗争的徒劳。”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学术领域。
江临低低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是一款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我该走了,还有个会议。”他说道,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疏离,“蛋糕,如果不合口味,请随意处理。”
他转身,走向门口,大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半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老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下周三的公开课,如果方便的话,我或许可以来观摩学习。毕竟,教育是江氏未来可能会关注的领域之一。”
这是一个通知,而非询问。
说完,他不等林栖回应,便微微颔首,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音。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栖一个人,和那个依旧散发着甜香的纸袋,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林栖缓缓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那个纸袋,像看着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礼物,美丽,却可能暗藏危险。
江临的这次到来,比电话更加直接,比诗集更加具象。他用一种无可挑剔的、体贴入微的方式,将他的存在感,实实在在地烙印在了林栖日常工作的空间里。
他留下了蛋糕,留下了观摩公开课的“通知”,更留下了一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被引导的压力。
林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那个冰凉的纸袋。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对方精心编织的网中,陷得更深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正被一片温暖、文艺,却无比晦暗的迷雾,缓缓笼罩。而那个引导着他的恋人,正站在迷雾的深处,耐心地等待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最终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