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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与回响 ...

  •   江临留下的栗子蛋糕,最终被林栖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家,放在冰箱的角落里,像一枚凝固的、甜蜜的炸弹。他无法处理它,无论是吃掉,还是扔掉,都仿佛意味着一种他尚未准备好的承诺或决绝。

      公开课的日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天天逼近。林栖投入了近乎疯狂的准备,反复修改课件,演练授课的每一个环节,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忙碌,来掩盖内心日益汹涌的暗流。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工作,为了不负“教师”这个身份。但内心深处,他知道,驱动他的,更多是一种不想在某人面前失态的、近乎幼稚的倔强,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被认可的渴望。

      江临说要来观摩。那句话不是商量,是一道旨意。它将一场普通的校内公开课,变成了林栖一人的、盛大的审判台。

      周三,终究是来了。

      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而疏离的灰蓝色。林栖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浅灰色衬衫,站在讲台旁,看着多媒体教室里逐渐坐满的同行、领导,以及后排那几个空着的、据说预留给“重要嘉宾”的座位。他的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咙发干。

      当江临在校长等人的陪同下,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进来,在那预留的座位落座时,林栖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他今天穿着正式的深色西装,表情沉静,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径直落在林栖身上。

      没有微笑,没有示意,只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审视。

      林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课堂本身。

      “同学们,今天我们共同探讨的,是《红楼梦》的悲剧美学……”

      他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随着讲解的深入,逐渐沉入到他熟悉且热爱的文本世界里。他讲述大观园的倾覆,讲述宝黛爱情的殒落,讲述那些繁华表象下无可挽回的衰败。他引用诗句,分析人物,试图将那种“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苍凉意境,传递出去。

      然而,他总能清晰地感觉到,后排那道目光的存在。它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神经。当他讲到“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时,他似乎看到江临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当他分析黛玉葬花所蕴含的“洁来还洁去”的执念时,江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个男人在听。不仅仅是在听一堂课,更像是在透过他的讲解,解读他这个人,解读他隐藏在学术话语背后的、那些幽微的情感与价值观。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巨大的交流。

      课讲到后半段,到了自由提问环节。几个学生和同行提了常规性问题,林栖一一从容作答。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就在这时,后排,江临缓缓举起了手。

      整个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校长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林栖的心跳再次失控。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喉咙发紧。

      江临站起身,他没有拿话筒,但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足以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林老师的讲解非常精彩,让我对《红楼梦》的悲剧内核有了新的理解。我有一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牢牢锁定林栖,“您刚才提到,悲剧的美学价值之一,在于人物对宿命的‘抗争性’。这种抗争,在您看来,是源于人物对自身欲望的清醒认知,还是源于一种更为盲目的、飞蛾扑火般的情感本能?”

      问题本身极具学术深度,符合公开课的氛围。但林栖却从中听出了潜藏的、指向个人的锋利。

      抗争。欲望。飞蛾扑火。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撬开他紧锁的心门。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林栖的回答。

      温暖吗?江临在公开场合,用一个高质量的问题,表达了对他的尊重与认可,抬高了他在同事和学生眼中的地位。

      文艺吗?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着关于悲剧、欲望与本能的哲学命题,充满了智性的美感。

      但林栖却感到一种被公开处刑般的羞耻与晦暗。他觉得江临不是在问《红楼梦》,而是在问他:你这十年的执着,是清醒,还是盲目?你这看似平静外表下的暗涌,是理性的选择,还是感性的沉沦?

      他站在讲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舞台。他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既能维护学术体面,又能回应那隐秘挑衅的答案。

      “我认为……这两者并非截然对立。”林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低沉了些许,“清醒的认知,或许会让抗争显得更加悲壮;而盲目的本能,则赋予了抗争一种纯粹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无论是哪一种,都体现了生命在面对既定轨迹时,那种不甘沉寂的……内在驱动力。”

      他避开了直接的个人映射,将问题拉回到了文学理论的层面。但他的用词——“悲壮”、“毁灭性的力量”、“不甘沉寂的内在驱动力”——却又无一不折射着他自身的处境。

      江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仿佛将林栖每一个细微的措辞和停顿都吸纳了进去。

      “很好的辨析。”听完林栖的回答,江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仅仅出于礼貌,“谢谢林老师的解答。”

      他坐了下来,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却足以让林栖心惊肉跳的交锋。

      公开课在接下来的掌声中顺利结束。校长和几位领导上前与林栖握手,说着祝贺和肯定的话。林栖机械地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寻找那个身影。

      江临正被几个人围着,似乎在交谈。但他仿佛感应到了林栖的视线,突然转过头,隔着一整个喧闹的教室,再次与林栖目光相接。

      这一次,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清晰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礼节性的微笑。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了然,兴趣,一种近乎愉悦的欣赏,以及……一种看到猎物终于给出预期反应的满足感。

      随即,他转过身,在校长的陪同下,如同来时一样,从容地离开了教室。

      人群渐渐散去。林栖独自站在空旷的讲台旁,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慢慢平复。冷汗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衬衫。

      他成功了。公开课获得了肯定。

      但他也失败了。他感觉自己在这场由江临主导的、无声的博弈中,又一次被轻易地引导,被看穿,被逼到了角落。那个男人用一个公开的、无可指摘的学术问题,完成了一次对他内心世界最精准的窥探与敲打。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秋雨。

      林栖慢慢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指尖拂过冰凉的电脑外壳。他想起江临离开时的那个笑容。

      温暖吗?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因为那个笑容而感到了一丝可耻的悸动。

      文艺吗?他们在文学的殿堂里,完成了一次充满张力的、关乎命运与抗争的对话。

      但留下的,更多的是那种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无力感,和一种前路未卜的、深沉的晦暗。

      他知道,这场引导的游戏远未结束。它刚刚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也无力抽身了。冰冷的雨点开始敲打窗户,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混乱的心跳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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