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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那条灰色的羊绒毯,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云,沉甸甸地搁在沙发一角。林栖没有立刻清洗它,也没有收起来。它就那样存在着,带着那个雨夜潮湿的寒气,以及江临车内清冽的雪松气息,无声地侵占着林栖公寓里这片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全的领地。

      周末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度过。林栖试图备课,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毯子。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羊毛细腻的触感,以及那份被妥帖包裹的、令人心悸的温暖。江临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接受一份善意,并不需要那么重的心理负担。”

      他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林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防备,都只是一种不必要的、幼稚的敏感。这种居高临下的包容,比任何直接的逼迫都更让林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辩驳的羞耻。

      周一,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林栖像往常一样提前到校,却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素雅的白色纸盒。没有署名,没有卡片。他迟疑着打开,里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羊绒衫,与他被雨淋湿的那件外套颜色相近,但质感明显高级许多,触手温软,如同抚摸一片温暖的羽毛。

      无需询问,他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这不再是引导,这是一种标记。用一种体贴入微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将他的痕迹,进一步烙印在他的生活里。替换掉他被雨水打湿的旧衣,如同要替换掉他过去那些陈旧而贫瘠的岁月。

      林栖站在原地,手指蜷缩,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件羊绒衫拿出来。他默默合上纸盒,将它塞进了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过于沉重的“善意”暂时封存。

      然而,标记并未停止。

      周二,他收到一份同城快递,是一套限量版的、关于《红楼梦》研究的学术精装书,正是他之前在旧书店寻觅许久而未得的版本。周三,一盒品质上乘的、有助于缓解喉咙不适的润喉糖出现在他的信箱。周四,甚至是他惯常批改作业时喜欢用的那种特定型号的红色墨水笔,也有一整盒被悄然放在了他的桌上。

      没有言语,没有露面。只有这些悄无声息、却又精准命中他喜好与需求的物品,如同细密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温暖吗?这些礼物体贴得无可指摘,仿佛有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暗中细致地关照着他的冷暖、他的喜好、他工作的疲惫。

      文艺吗?书籍,文具,甚至润喉糖都选得极具品味。这不像是在追求,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充满美感的物质馈赠。

      但林栖却只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江临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收藏家,并不急于欣赏他的猎物,而是先用最上等的丝绒和檀木,为他量身定制一个华美的牢笼。他了解他的一切,他的习惯,他的匮乏,他的渴望。这种被了如指掌的感觉,比任何未知的威胁都更令人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精心饲养的宠物,所有的需求都被提前满足,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欢呼着涌出教室,迎接周末。林栖慢慢收拾着讲台,心情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还要沉重。他知道,那个沉默的“馈赠者”,不会让这个周末轻易过去。

      果然,当他走回办公室,手机震动了一下。依旧是那个号码,一条简洁的短信:

      「六点,校门口。」

      连疑问句都不是。是陈述句。仿佛早已笃定他会遵从。

      林栖看着那行字,指尖冰凉。他可以拒绝。他可以像处理那些礼物一样,将这条短信置之不理,然后独自回家,继续他那安全却苍白的生活。

      但是,那条羊绒毯的重量,那些堆积起来的“礼物”,以及那个雨夜里不容置疑的靠近,已经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拒绝,似乎需要比顺从更大的勇气。

      五点五十分,他走出了校门。

      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那个不起眼的巷口,如同一个蛰伏的、耐心的约定。这一次,林栖没有犹豫,也没有奔跑。他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温暖而干燥。

      江临坐在驾驶座,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着 casual Friday 风格的休闲装,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但那份掌控一切的气场却丝毫未减。他的目光在林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注意到了他并没有穿那件新羊绒衫,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发动了引擎。

      “有什么想吃的吗?”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询问一个多年的老友。

      “……都可以。”林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低声回答。

      江临没有再问,只是将车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没有带他去那些名声在外的奢华餐厅,而是将车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老街旁。一家门面不大,但透着温暖灯光的私房菜馆。

      店内的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质朴的香气。老板娘似乎认识江临,微笑着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没有菜单,江临只是对老板娘点了点头,说了句“老样子”。

      等待上菜的间隙,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这不是那种令人尴尬的冷场,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仿佛有无形丝线在空气中牵引的静默。林栖能感觉到江临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那种惯有的、审视般的温和。

      “礼物,还喜欢吗?”江临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鼓起勇气直视着江临的眼睛。

      “江先生,”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您不需要……这样。”

      “怎样?”江临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

      “这些……礼物。”林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这些。”

      “我们之间?”江临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林老师认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问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核心。

      林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定义。捐助者与受助者的老师?不,早已不是。朋友?太过可笑。追求者与被追求者?他不敢如此奢望。

      他看着江临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着他自己揭开谜底的耐心。

      引导。他总是在引导他,让他自己走向那个他早已设定的答案。

      “我……”林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老板娘适时地开始上菜,打断了他濒临崩溃的思绪。精致的菜肴摆上桌面,色香味俱全,却丝毫勾不起林栖的食欲。

      江临没有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他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开始用餐,甚至主动为林栖夹了一筷子他面前的菜。

      “尝尝这个,这里的招牌。”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自然。

      这顿饭,就在这种时而沉默,时而由江临主导的、关于食物或无关紧要话题的短暂交谈中度过。江临没有再提及任何敏感的话题,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像一个最称职的东道主。

      然而,林栖却食不知味。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上,配合着对方的节奏,演着一场他并不熟悉,却无法喊停的戏。

      饭后,江临没有提出再去别处,直接将车开回了林栖的公寓楼下。

      车子停稳,林栖低声道谢,准备下车。

      “林栖。”

      江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林老师”。是“林栖”。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低沉的磁性质感,像夜晚的潮汐,轻轻漫过沙滩。

      林栖的动作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江临侧过身,看着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些不是礼物。”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栖的心上,“那只是……物归原主。”

      林栖怔住,不解地看着他。

      江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林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沉郁的释然。

      “你值得所有最好的东西,”他看着林栖,目光如同具有实质的重量,一字一句地说,“包括十年前,你本该就拥有的那份……关注。”

      说完,他不等林栖反应,便转回了头,目视前方,恢复了之前疏离的姿态。

      “晚安。”

      林栖呆呆地坐在那里,大脑因为那句“物归原主”和“十年前本该拥有的关注”而一片空白。他值得?十年前?

      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甚至忘了道别。

      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洞后,江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曙光的……复杂慰藉。

      引导似乎结束了。

      因为猎物,已经站在了陷阱的边缘。

      而那份迟到了十年的“礼物”,也终于到了即将被拆开的时刻。楼上的窗口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像一枚等待被点燃的、孤独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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