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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波澜 山高水长, ...

  •   同学会散场时,夜已深。

      城市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倒影。

      寒暄,道别,约定着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聚会,人群在餐厅门口像退潮般四散开来。

      余野小心地搀着沈薇,为她拉开车门,手掌习惯性地护在车门框顶。

      沈薇笑着和几个相熟的女同学又说了几句,才弯腰坐进副驾驶。

      余野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暖风的嗡鸣声轻轻响起,将车外的嘈杂隔绝。

      他没有立刻驶离。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无意识地落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

      温舒正站在那里,微微侧身,听着身旁一个女同学说话,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身形比记忆中更清瘦些,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看什么呢?”沈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温和。

      “没什么。”余野迅速收回视线,挂上档,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一个老同学。”他补充道,声音平静无波。

      沈薇“哦”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腹部,没有再多问。车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混合着暖气低沉的噪音。

      余野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十字路口的红灯像一只巨大的、疲惫的眼睛。

      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定,指节却微微泛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不是轰轰烈烈的私奔,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而是某个寻常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温舒蜷在旧家沙发里看书,脚趾无意识地勾着毛毯的流苏,看到他出来,抬起眼,对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任何含义,只是自然而然的存在,像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疼,只是一种深沉的、钝钝的酸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回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绿灯亮了。

      另一边,温舒和那位女同学道别,拢了拢大衣领子,走向地铁站。

      夜晚的空气清冷,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高跟鞋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

      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走进了一个街心公园。

      公园很小,只有几条蜿蜒的石子路和几个光秃秃的长椅。她在最深处的一个长椅上坐下,这里灯光昏暗,几乎被夜色吞没。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树木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只是偶尔,在觉得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填补某种空洞的时候。

      白色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慢升腾,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醇香气。

      她仰起头,看着被城市光害染成暗红色的、看不见星星的天空。脸上一直维持着的、恰到好处的平静面具,终于一点点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深藏的、无人得见的疲惫。

      同学会上,余野看着他太太的眼神,他无名指上那枚在灯光下刺目的婚戒,他听到“私奔”往事时那瞬间的僵硬和随即的圆滑自嘲……还有她自己,用那样轻飘飘的“年轻傻事”几个字,就将七年刻骨铭心的爱恨恩怨一笔带过。

      多么体面。多么成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说出那句话时,喉咙里像是堵着一把粗糙的沙砾。

      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骗过了的麻木。

      她用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固执地睁着眼睛,不让任何湿意汇聚。

      哭什么呢?为那段早已埋葬的过去?还是为这个终于学会了不动声色、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份不管不顾热忱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传来灼痛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她将烟蒂摁灭在长椅旁的垃圾桶上,站起身。冷风一吹,残留的那点烟味和情绪,似乎也一起消散在夜色里。

      她重新裹紧大衣,走出公园,汇入稀疏的人流,走向地铁站的方向。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又变回了那个情绪稳定、生活顺遂的温舒。

      回到那个位于城西高档小区的家,玄关的灯温暖地亮着。

      林泽还没睡,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回来了?同学会怎么样?”他放下书,温和地问道。

      “就那样,老样子。”温舒换下高跟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闹哄哄的。”

      林泽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好,注意到她身上残留的淡淡烟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厨房温着蜂蜜水,喝一点再睡?”

      “好。”温舒点点头。

      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慢慢地喝着。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抚平了那点干涩。

      她看着窗外自家阳台精心养护的绿植,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这个家,宽敞,明亮,整洁,充满设计感。

      林泽是个很好的伴侣,体贴,负责,情绪稳定。女儿乖巧可爱。她拥有世俗意义上令人羡慕的一切。

      可为什么,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心底总会泛起那种若有若无的、冰凉的虚无?

      仿佛她生命中最炽热的那部分,早已在十年前那个雪后的早晨,随着那个拉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一起被埋葬了。

      剩下的,只是这具被时间和社会规训出来的、优雅而空洞的躯壳。

      她喝完蜂蜜水,洗干净杯子,走出厨房。

      林泽已经回了卧室。她走到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女儿抱着那只她三岁生日时余野……不,是林泽买给她的大熊玩偶,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温舒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似乎被女儿平稳的呼吸声填充了一点点暖意。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主卧。林泽已经躺下,呼吸均匀。她在另一侧躺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余野那句“恭喜我们,终于毕业了”,以及自己那句“年轻时的傻事”。

      毕业了。是的。

      从那场名为“余野和温舒”的盛大痴狂中毕业了。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也,再无波澜。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映得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没有答案的诘问。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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