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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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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不是那种浪漫的、鹅毛般的雪花,而是夹杂着雨丝的、冰冷的雪霰,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林修办完手续,独自一人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瞬间灌满了他宽大的大衣,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比想象中更虚弱,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湿滑的地面上,需要格外小心。
他没有回头去看住院部那些沉默的窗口,也没有在意是否有一道目光正追随着他。那束被丢弃的小苍兰,那个固执停留在楼下的身影,都如同病房里更换的床单,被彻底翻了过去,不留痕迹。
叫了出租车,报出公寓的地址。车子驶离医院,汇入潮湿冰冷的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城市在冬日的薄暮中显得灰暗而疏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药物无法彻底消除的隐痛。这疼痛成了一道屏障,将他与外界隔开,也让他异常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具残破躯壳的存在。
回到公寓,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颜料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天无人居住,这里显得更加冷清和空洞。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脱下大衣,径直走向画室。
那幅覆盖着黑色、中心点着一抹白的画布,依旧立在画架中央,像一个永恒的诘问。几天未见,那抹白色在浓黑的衬托下,似乎更加刺眼,也更加脆弱。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它,而是在画架前的矮凳上坐了下来,静静地凝视着。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痉挛。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掌心感受到布料下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肋骨轮廓。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必须规律饮食,保持情绪稳定,避免过度劳累……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情绪稳定?这大概是他余生最无法企及的奢侈品。
目光重新回到画布上。那一点白,在无尽的黑暗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绝望中残存的微末希望?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标记,标记着这里曾有过什么,如今已被彻底覆盖?
他不知道。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前,微微颤抖。他想起沈墨深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龌龊”,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他状态很不好”,想起医院楼下那个固执的、在寒风中站立的身影……
纷乱的影像在脑海中翻腾,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猛地收回手,撑住额头,剧烈地喘息起来。
不能想。不能再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站起身,走到厨房,烧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温热的麦片。按照医嘱,他需要进食。他像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缓慢地、一口一口地,将那寡淡无味的糊状物咽下去。胃部传来暖意,但心底的冰冷,丝毫未减。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图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生活。定时吃饭,即使毫无胃口;强迫自己入睡,即使夜深人静时,清醒得如同凌迟;减少工作量,只接一些不那么耗费心神的小稿。
他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看护着破碎瓷器的匠人,试图将这些碎片重新粘合,哪怕裂纹纵横,再也恢复不了原状。
他不再拉上所有的窗帘,允许一些天光透进来。他开始整理画室里堆积如山的旧作和废稿,将那些充满痛苦印记的画作一一打包,准备处理掉。这个过程像是在清理一场大战后的战场,缓慢,疲惫,触目惊心。
偶尔,他会接到画廊王经理的电话,语气比以往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王经理会汇报画作的销售情况,会询问他新作的进度,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有几位“非常重要的”收藏家,对他近期的风格非常感兴趣,希望能有机会拜访。
林修一律回绝了。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与那个世界可能产生关联的人。
他隐隐感觉到,王经理态度的转变,或许与沈墨深有关。但他不愿深究。无论沈墨深是出于愧疚想补偿,还是想用另一种方式介入他的生活,他都疲于应对。
一天傍晚,他下楼倒垃圾。回来时,在公寓楼的大厅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他绝不想见到的身影,正站在信箱旁,似乎与管理员在交谈。
是沈墨深的助理,那位总是彬彬有礼、行事高效的年轻人。助理也看见了他,立刻结束了谈话,快步走了过来。
“林先生。”助理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修停下脚步,手里还提着空的垃圾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总……他很担心您。”助理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林修苍白消瘦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您出院了,让我……来看看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修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大厅里灯光惨白,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另外,”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的文件袋,双手递过来,“这是沈总吩咐我务必交给您的。”
林修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像是看着什么不洁之物。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是……一些产权转让文件。”助理的声音更低了些,“沈总将‘弥望’画廊,以及您之前……售出的那组《无声之影》系列画作的所有权,都转到了您的名下。他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林修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的尖锐边缘狠狠划了一下。画廊?那组画?他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看着那个文件袋。
沈墨深这是什么意思?用金钱和产业来为他的伤害标价?来购买他内心的平静?还是觉得,这样就能抹平一切?
他觉得一阵反胃,几乎要呕出来。
“拿走。”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淬了毒的寒意,“我不需要。”
助理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并没有收回文件袋,只是坚持举着,语气带着恳切:“林先生,沈总他……他是真的……他知道他做错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做错了?”林修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他哪里错了?他不是早就给我定过罪了吗?‘龌龊’,‘意淫’……他说得不对吗?”
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他,”林修向前一步,逼近助理,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的钱,他的东西,让我觉得恶心。我和他之间,早已两清。请他,以及他身边的人,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完,不再看助理一眼,绕过那个僵立的身影,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助理那无措而苍白的脸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林修靠着冰冷的金属壁,缓缓滑坐下去。垃圾袋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恶。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非要一次次地,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方式,来提醒他那些不堪的过去?
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林修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捡起垃圾袋,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带着一种拒绝任何靠近的、孤绝的倔强。
回到公寓,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窗外,雪似乎下得大了些,无声地覆盖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手指。这双手,曾经满怀爱慕地描摹过那个人的轮廓;这具身体,曾经因为那个人无意间的靠近而心跳失序;这颗心,曾经将那个人奉若神明,寄托了全部的生命意义。
如今,一切都成了讽刺。
他不再是那个卑微地爱着沈墨深的林修。那个林修已经死了,死在那场残酷的审判里,死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
现在的他,是一片被战火犁过、被冰雪覆盖的无主之地。荒芜,死寂,拒绝任何形式的归属和开垦。
而他,将永远驻守在这片废墟之上。
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