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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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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未曾停歇。
清晨,林修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被雪光浸透的、异样的苍白。寂静厚重得如同实体,压迫着耳膜。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屋顶、树梢、街道,都被覆盖在一片松软而冰冷的纯白之下,掩盖了所有污秽与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绝对的宁静。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内心一片空茫。没有欣赏雪景的闲情,也没有因寒冷而产生的瑟缩。这雪,像是直接下在了他的心里,冻结了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情感波动。
胃部传来熟悉的空洞感,提醒他需要进食。他转身,像执行程序一样,走向厨房。冰箱里所剩无几,只有几颗鸡蛋,半盒牛奶,还有出院时医生开的一堆瓶瓶罐罐的药物。他拿出鸡蛋,动作机械地打在碗里,准备给自己做一份最简单的早餐。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声音在雪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尖锐地刺破了公寓里凝固的空气。
林修打蛋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僵在半空。蛋清顺着碗沿滑落,滴在料理台上,黏腻冰凉。
会是谁?快递?管理员?还是……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门铃执拗地又响了一次。这一次,间隔的时间更长,仿佛按铃的人也在犹豫,在积蓄勇气。
林修放下碗,走到客厅。他没有走向门口,而是停在了离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隔绝内外的门把手上。他知道门外是谁。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带着厌烦和深深的疲惫,告诉他答案。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通过猫眼去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守护着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荒芜。
门外的人也沉默着。没有再次按铃,没有敲门,没有呼喊。仿佛那只按铃的手,在两次尝试之后,便失去了所有力气,或者,是意识到了门内之人决绝的沉默所代表的含义。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充满张力。林修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雪花飘落在窗外窗台上的、几不可闻的簌簌声。
他不知道门外的人站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或者更久?
最终,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寂静吞没的叹息。那么轻,那么疲惫,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和……放弃。
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楼道里或许尚未清扫的积雪上,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嘎吱”声,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他走了。
林修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周遭重归那片雪落无声的死寂,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但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滞涩感,却并未随之消散。
他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木质门板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直抵心脏。
他想象着门外那个人,是如何在风雪中来到这里,是如何在按响门铃后,怀抱着怎样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心情,等待着永远不会开启的门。又是如何带着那份心情,沉默地、孤独地,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这想象并未带来任何快意,也未激起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远到已经忘记了起点,也看不到终点,只是麻木地、凭借本能移动着双腿。
他直起身,回到厨房,继续准备那份被打断的早餐。他将鸡蛋搅散,倒入平底锅,看着透明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变成焦黄的边缘。他面无表情地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他洗净碗碟,擦干料理台。然后,他走进画室。
那幅黑与白的画布,依旧在等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也没有试图去继续完成它。他只是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画架正对面,坐了下来。
他就这样坐着,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那片黑暗和那点白光。
雪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画布上,给那片浓黑镀上了一层冰冷的、灰蓝色的调子。那一点白,在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立无援。
像茫茫雪原上,唯一裸露的、黑色的石头。像无尽暗夜里,唯一遥远的、冰冷的星辰。
它在那里。它一直会在那里。
如同他心里的那个伤口,那个被命名为“沈墨深”的空洞。它不会消失,不会愈合,只会随着时间,慢慢钙化,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一种永恒的、无声的背景噪音。
他不再试图去掩盖它,填平它,或者逃离它。
他选择与它共存。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无垠的寂静里。
下午,雪渐渐停了。阳光挣扎着从云层后透出些许微弱的光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林修穿上大衣,围上围巾,走出了公寓。他需要去买些食物,也需要……感受一下外面的空气。
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街道上的行人稀少,车辆缓慢行驶,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清冽的、冰冷的明亮。
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店铺招牌,看着孩子们在街角堆着不成形的雪人,看着环卫工人费力地铲着积雪。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真实,却又遥远。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街对面。
然后,他看到了。
沈墨深。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没有打伞,肩膀上落着薄薄一层未及拂去的雪花。他并没有看向林修这边,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街道尽头那一片白茫茫的景色,眼神空洞,神情是难以掩饰的憔悴和疲惫。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显得更加锋利,整个人像一根被绷得太紧、即将断裂的弦。
他就那样站着,与周围偶尔经过的、裹紧衣物行色匆匆的路人格格不入,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孤独的剪影。
绿灯亮了。
行人开始走动。
林修收回了目光,拉低了围巾,将自己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去,然后,迈开脚步,随着人流,平静地走过了斑马线。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加快或者放慢脚步,只是以一种均匀的、稳定的速度,向前走着。将那个站在风雪咖啡馆屋檐下的、孤独的身影,彻底地、永远地,留在了身后,留在了那片刺眼的、冰冷的雪光里。
雪后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干净的、凛冽的寒意。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云层依然很厚,但偶尔有阳光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短暂而明亮的光斑。
他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规律的、孤独的声响。
像一声声沉默的告别。
也像一步步,走向一个没有那个人存在的、未知的、却必须独自走下去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