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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蚀骨的印记 ...

  •   深秋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灰色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哀鸣。林修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渗进了这种潮湿的冷。他裹紧了一件旧呢子大衣,依然无法驱散那从内里透出来的寒意。胃部持续传来隐隐的、熟悉的绞痛,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里面缓慢地揉捏。

      他刚从出版社出来,交完了最后一稿封面设计。编辑对他的作品赞不绝口,说他近期的风格“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林修只是淡淡地点头,没有回应那些赞美。力量?那不过是痛苦挤压下的变形罢了。

      回公寓的路上,他拐进了一家常去的便利店,想买点速食对付过去。在冷柜前弯腰挑选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景物瞬间扭曲、旋转,冷柜里五颜六色的包装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支撑自己,手指却只划过冰冷的玻璃柜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惊呼,以及身体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

      ……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

      林修在一片惨白的光线中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头顶是陌生的、带着网格的天花板,身下是硬邦邦的病床。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透明的软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输入他的血管。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感觉怎么样?你晕倒在便利店了,是店员叫的救护车。”

      林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护士体贴地递过一杯温水,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

      “你有点脱水,低血糖,而且……”护士翻看着手里的病历夹,语气带着一丝责备,“胃溃疡很严重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院?再晚点,可能就穿孔了。”

      胃溃疡。林修默默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仿佛护士说的是别人的病情。身体的预警早已持续了太久,他甚至有些麻木地期待着某种形式的崩溃。如今真的来了,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医生过来做了更详细的检查,语气严肃地叮嘱他必须住院观察几天,进行系统的治疗,并且严厉告诫他必须改变饮食和作息习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修一一应下,态度顺从得近乎敷衍。

      他被转到了单人病房。环境安静,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不断滴落的液体,像某种生命的倒计时。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画廊那边,他只发了条信息,说自己需要休养几天,推迟交稿。编辑表示了理解,让他安心养病。除此之外,他的世界再无他人。

      病房的寂静,比公寓里更加深邃,更加具有压迫性。在这里,连回忆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身体真实的疼痛,提醒着他还在活着这个事实。

      第二天下午,护士进来换药时,随口说了一句:“林先生,外面有位先生,说是您的朋友,想探视您。姓沈,看起来挺着急的。”

      林修正在闭目养神,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沉寂的冰湖。

      姓沈。沈墨深。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派人跟踪他?还是……医院通知了他?不,不可能,他没有留下任何紧急联系人的信息。

      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混杂着厌烦和疲惫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已经逃到了这里,躲进了这具生病的躯壳里,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我不见。”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麻烦您告诉他,我谁都不见。”

      护士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嘴唇,没再多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外,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似乎是沈墨深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护士耐心地解释着。过了一会儿,交谈声停止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修重新闭上眼,将头转向窗户那边。外面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了。

      沈墨深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但这一次,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他的心已经是一片被烧焦的荒原,再多的风雨,也无法让其再生出任何绿意。

      然而,沈墨深并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他不再试图进入病房,只是长时间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或者楼下院子里,林修从窗户可以看到的那片枯草坪附近。

      林修偶尔起身活动,会无意中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色的大衣,站在萧瑟的秋风里,远远地望着他窗口的方向。像一尊固执的、被遗忘的雕像。

      他没有挥手,没有示意,只是那样站着。身影在秋日的寒风中,竟也透出几分单薄和落寞。

      林修拉上了窗帘。

      他不想看。无论沈墨深是出于愧疚,是怜悯,还是那点可笑的、迟来的“朋友”的责任感,他都不需要了。他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施舍,尤其是来自沈墨深的施舍。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清晰地回顾着这七年,回顾着那个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将全部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人之身的自己。他觉得那个林修愚蠢得可怜,又可悲。

      胃部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他蜷缩在病床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种纯粹的、生理上的痛苦,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解脱感。它覆盖了那些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灵魂的创痛。

      他不再去想沈墨深。那个名字,那个人,连同那些被定义为“龌龊”和“意淫”的感情,都已经被他连同那个旧素描本一起,焚烧殆尽。剩下的,只有这具需要修复的、麻烦的□□。

      住院的第四天,他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但必须严格注意调养。

      下午,护士送来了一束花。不是探病常见的康乃馨或百合,而是一大捧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苍兰。香气清冽,不甜腻,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花束里没有卡片。

      护士笑着说:“是那位沈先生放在护士站的,说是……祝你早日康复。”

      林修看着那束洁白得刺眼的花,沉默了片刻。

      “扔了吧。”他淡淡地说。

      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惋惜,但还是依言拿起花束,走了出去。

      白色的花瓣在垃圾桶里凋零,如同他早已死去的爱情,短暂地出现,又迅速地归于腐朽。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那个身影果然还在。沈墨深似乎看到了他,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玻璃,和好几层楼的距离,林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执着望向这里的轮廓。

      这一次,林修没有立刻拉上窗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沉闷的默剧。

      看了很久,直到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将楼下那个身影也吞没在黑暗里。

      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拉上了窗帘。

      将那个世界,连同那个世界里的人,再次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归一片与世隔绝的、药水味的寂静。只有手背上输液针孔传来的细微刺痛,和胃部尚未完全平息的隐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以一种破碎的、被蚀骨铭心地伤害过的方式,沉默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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