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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中的余温 ...

  •   晨光像是稀释了的牛奶,寡淡地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漫溢进空旷的客厅。光线驱散了深夜的浓墨,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将一夜未眠的痕迹照得无所遁形。
      林修维持着那个蜷缩在门后的姿势,直到四肢僵硬,血液流通不畅带来的刺痛感细密地爬上皮肤。地板的寒意早已渗透骨髓,与内心的冰冷融为一体。他动了动麻木的手指,扶着门板,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如同老旧木器摩擦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画架前,画布上那个背影在渐亮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沉默,愈发疏离。那抹不慎滴落的蓝色污迹,在地板上凝固成一道永恒的伤疤。他蹲下身,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刮着那坚硬的痕迹,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钝重的万分之一。
      最终,他放弃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无法彻底清除。
      手机在画室角落的杂物堆里震动起来,嗡鸣声打破了死寂。林修像是被惊醒,动作迟缓地走过去。屏幕上跳动着那个他烂熟于心、却从未敢存下姓名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直到铃声快要断绝,才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
      “林修?”沈墨深的声音传来,语调如常,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仿佛昨夜那个不欢而散的插曲从未发生。“江媛明天的航班回来,周五晚上我组了个局,在老地方。”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沈墨深式的、不容置疑的安排。他总是这样,理所当然地规划着林修的生活,出席的场合,甚至…穿着。而林修,也总是顺从。这顺从早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好。”林修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嗯,”沈墨深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记得穿那件蓝毛衣,你穿蓝色好看。”
      然后,不等林修回应,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起,单调而空洞。
      林修缓缓放下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架粗糙的木制边缘,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那件蓝毛衣,是去年沈墨深去意大利出差回来,随手丢给他的礼物。牌子很大,价格不菲,但颜色和款式却并非林修一贯的风格。沈墨深说他穿蓝色好看,于是他便开始穿,仿佛穿上那抹被指定的蓝色,就能短暂地、虚假地活成对方喜欢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小细节。这些看似关心的只言片语,这些对他喜好的、或许只是无心记下的了解,一次次在他濒临绝望的心湖里投下石子,漾开希望的涟漪。然后,又在更漫长的冷漠与疏离中,看着那涟漪一点点平息,最终恢复死寂。
      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那件蓝色的羊绒毛衣被妥善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柔软的触感,澄澈的颜色,像一片被切割下来的、虚假的天空。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毛衣细腻的纹理,仿佛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的、属于沈墨深指尖的温度——那不过是他的又一重幻觉。
      周五晚上,林修终究还是穿了那件蓝毛衣。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被那抹过于鲜亮的蓝色一衬,更显出几分憔悴。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属于“沈墨深最好朋友林修”的笑容。镜中人回应给他一个僵硬而陌生的弧度。
      这笑容是他的面具,是他的保护色。温和的,安静的,永远在场却从不逾矩的,最好的朋友。
      聚会的地点是一家高级会员制俱乐部的包间。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与酒精混合的、属于特定阶层的气息。林修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沈墨深商业圈的朋友,几张熟悉的面孔对他点头示意,目光短暂停留,便又迅速移开,重新投入热烈的交谈中。
      沈墨深坐在正中央那张最宽敞的丝绒沙发上,如同君临他的王国。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高定衬衫,领口解开一颗,袖口挽起,露出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江媛就坐在他身边,一袭剪裁优雅的红色长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他们挨得很近,沈墨深的手臂随意地搭在江媛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不言自明的、充满占有欲的姿态。
      “林修来了。”沈墨深抬眼看到他,唇角微勾,招了招手,动作自然流畅,“过来坐。”
      林修依言走过去,在沈墨深另一侧那张他惯常占据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像是一个被默许的、专属的领地。他在这里坐了多年,像一个安静的附属品,一个忠诚的影子,待在距离太阳最近、却又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地方。
      “林修,好久不见。”江媛转过头,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蓝毛衣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林修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喉咙发紧,内心却泛起一片苦涩的泡沫。他没变。一直没变。困在对沈墨深无望的感情里,画地为牢,无法前进,也无法真正离开。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停滞了,凝固在七年前那个心动瞬间的永恒折磨里。
      “林修可是大艺术家,气质当然不会变。”旁边一个微胖的男人笑着插话,递给林修一杯香槟,“来,林画家,喝一杯。听说你最近的画展又是一票难求?”
      林修接过酒杯,低声道谢,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微微一颤。他含糊地应了几句,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抿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甜腻的刺激,滑入食道,却暖不了半分身体。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和谈笑中逐渐升温。人们谈论着股票、并购、海外市场、高尔夫球赛,偶尔夹杂着圈内的八卦绯闻。林修如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像一幅活动的背景板。偶尔有人将话题抛给他,关于艺术,关于画展,他才简短地回应几句,语气平和,措辞得体,然后迅速将话语权交还出去。
      沈墨深似乎心情很好,喝了不少酒,与朋友们谈笑风生,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松弛。他时而低头,凑近江媛耳边低语几句,引得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与亲昵。每一次他们之间的互动,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入林修心脏最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密集而尖锐的痛楚。他只能握紧手中的酒杯,借由杯壁的冰冷来镇压内心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否则他害怕自己会在这觥筹交错之间,在这虚假的热闹之中,彻底崩溃,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令沈墨深厌恶的事情。
      中途,他趁着无人注意,起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蓝色的毛衣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刺骨的寒意暂时麻痹了神经。水珠顺着额发滑落,像冰冷的泪。
      回到包间,他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已经坐了别人,是沈墨深的一个表弟,正兴高采烈地比划着什么。林修脚步顿了顿,没有过去,而是在靠近门口的角落,一个光线相对昏暗的沙发上默默坐下。
      这样更好。距离更远,不必勉强自己挤出笑容,不必承受那近在咫尺的、甜蜜又残忍的折磨。
      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是沈墨深。他隔着晃动的人影看向林修,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人的一句话打断,重新转回了头。
      那种被短暂注视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扫过,却留下灼热的痕迹。
      林修低下头,盯着自己交错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时间变得格外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听着沈墨深低沉的笑声,听着江媛温柔的回应,听着周围一切热闹的声响,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子外的人,能看到所有的光与彩,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一小时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悄然起身,没有与任何人道别,像一抹游魂,无声无息地滑出了包间厚重的门。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除了沈墨深。在他转身拉开门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再次投来,紧紧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死寂。空气中还残留着松节油和昨夜沈墨深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他脱下那件沉重的蓝色毛衣,随手丢在沙发上,仿佛卸下了一层伪装。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作前,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却久久无法落下。他的艺术生涯堪称成功,年仅二十八岁,作品便已受到追捧,被评论家誉为“拥有捕捉灵魂碎片的敏锐”。可这一切的成就,在无法拥有沈墨深的巨大空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轻如尘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在昏暗的画室里格外刺眼。
      是沈墨深发来的消息。
      「为什么提前走了?」
      林修没有立刻回复。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挤了进来。
      「江媛问起你,她说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原来是因为江媛注意到了,他才来问。林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看,他总是有办法,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待碾得粉碎。
      「头疼,先回去了。」他最终回复,敲下这行字时,指尖冰凉。
      「需要我来看看你吗?」
      这句熟悉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几乎击垮林修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想起三年前,自己重感冒发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是沈墨深丢下一个重要的跨国会议,赶来照顾他,喂他吃药,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那样的温柔,细致得如同幻觉,让他一度误以为,自己在对方心中,或许是有一点点特别的。
      正是这一点点“特别”的错觉,支撑着他度过了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也将他捆绑在这段无望的关系里,越陷越深。
      「不用了,睡一觉就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回复显得平静,「陪江媛吧。」
      「那好,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沈墨深没有再多问一句。
      林修放下手机,走到书柜前,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抽出一个旧得泛黄的素描本。封皮是硬质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透露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七年前,那个在讲台上光芒四射的年轻企业家沈墨深。笔触还带着学生的稚嫩,但那份专注与仰慕,却透过纸张,扑面而来。一页,又一页。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沈墨深,在校园林荫道上漫步的沈墨深,低头看手机时微蹙眉头的沈墨深……每一张都画得极其认真,极其细致,充满了不敢宣之于口的、汹涌的爱意。
      这是他的秘密花园,也是他一个人的荒芜战场。这里埋葬着他所有的悸动、渴望与绝望。
      他合上素描本,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热源。
      窗外的夜色浓郁如墨,将他单薄的身影完全吞没。
      他知道,这场只有他一个人参与的爱情,注定永远无法见到天日。而他,也只能怀抱着这冰冷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在求而不得的永恒黑暗里,独自沉沦。
      寂静中,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为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悲剧,敲响着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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