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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告别 ...

  •   周末在一种近乎自我惩罚的忙碌中度过。林修将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接手了一个新的书籍封面设计项目。客户要求苛刻,反复修改,他却甘之如饴。繁重的细节、对色彩和构图的反复推敲,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暂时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那些尖锐的、足以刺穿他伪装的现实。
      他几乎不眠不休,饿了就随便塞几口冷掉的外卖,困极了就在画室角落的旧沙发上蜷缩片刻。画纸上铺满了各种设计草图,线条凌厉,色块大胆,与他内心深处那片晦暗的泥沼截然不同。他需要这种外在的、可控的创作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思考,而不是一具只余下痛觉的空壳。
      周一下午,日光西斜,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林修正对着电脑屏幕调整一个像素的色差,门铃响了。
      以为是外卖,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墨深。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显然是刚从公司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与他周身严谨精英的气场有些格格不入。
      “不请我进去?”沈墨深挑眉,目光掠过林修略显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居家服,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亲昵。
      林修侧身让他进来,喉咙有些发干。沈墨深的到来,总是这样突如其来,轻易就打破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沈墨深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仿佛他才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将纸袋放在料理台上,拿出里面精致的白色盒子打开,露出里面色泽诱人的芒果千层蛋糕。
      “我给你带了芒果千层。”他边说边打开橱柜,准确地找出餐盘和叉子,动作流畅自然,“你最近又瘦了,是不是又只顾着画画不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带着责备,却又裹着一层糖衣般的关心。林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在自己狭小世界里自如行动的男人,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沈墨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霸道的侵占。
      “坐下,吃完。”沈墨深将盛着蛋糕的盘子放在餐桌对面,自己则拉开椅子,坐在了林修常坐的位置的对面,目光如炬,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修顺从地坐下,拿起小巧的银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香甜的奶油和柔软的饼皮在舌尖化开,味道很好,是他最喜欢的口味。沈墨深记得他所有细微的喜好,记得他胃不好,记得他偏爱芒果的甜腻。这些记忆的碎片,曾经是林修赖以生存的氧气,如今却成了勒紧他脖颈的绳索。
      他小口地吃着,如同完成一项任务。沈墨深就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你和江媛…怎么样?”林修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需要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沈墨深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耸了耸肩:“就那样。她希望订婚,但我还没想好。”
      “哐当——”
      林修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银叉掉落在瓷盘边缘,发出刺耳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如同惊雷。他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苍白的脸色,手指紧紧攥住了餐桌的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订婚。
      这个词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柔软的要害。所有的侥幸,所有隐藏在角落里的、微弱如萤火般的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连灰烬都不剩。
      沈墨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或者,他注意到了,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林修低垂的头顶,带着一种探究的、近乎残忍的好奇。
      “你呢?还是一个人?”沈墨深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却像另一把更钝的刀,缓慢地切割着林修的神经,“从来没见你谈过恋爱,林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林修几乎要笑出声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多么讽刺的问题。来自他所有痛苦的源头,来自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本身。
      “工作太忙,没时间。”他垂下眼睑,盯着盘中那块被自己戳得不成形状的蛋糕,给出那个用了无数次的、苍白无力的借口。
      沈墨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同实质,紧锁着林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告诉我,”沈墨深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诱哄般的意味,“你画里的那个人,是谁?”
      林修的身体瞬间僵硬。
      “你爱他吗?”沈墨深追问,步步紧逼。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修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绝望的撞击。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墨深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一刻,积压了七年的爱恋、委屈、痛苦和绝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化作汹涌的洪流,将他彻底淹没。
      是他!一直都是你!从七年前到现在,只有你!你看不见吗?感觉不到吗?
      这些呐喊在他脑海里轰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禁锢。
      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失控的情绪。他重新低下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疲惫。
      “只是一个想象中的人,不存在。”
      沈墨深沉默了。那沉默漫长而压抑,像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在林修的心口。他能感觉到沈墨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他拒绝回答所引发的愠怒。
      良久,沈墨深终于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既然你不想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林修,”他的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来,带着一种林修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门被轻轻带上。没有重重的摔门声,但那一声轻响,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具毁灭性。
      林修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盘子里的蛋糕已经彻底失去了吸引力,像一团凝固的、冰冷的色彩。沈墨深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是啊,你怎么会认识真正的我呢?那个躲在“朋友”面具后面,怀着龌龊心思,偷偷爱了你七年的,卑微又可怜的林修。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将那块几乎未动的蛋糕,连同盘子一起,倒进了垃圾桶。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沈墨深的身影走出公寓大门,走向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没有丝毫留恋地驱车离开。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盛大落幕前的最后一道光。
      林修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沈墨深问出那个问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那层薄如蝉翼的、维持着表面和平的窗户纸,虽然未被捅破,却已经布满了裂痕。
      而他,也终于走到了极限。
      他无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无法再在沈墨深无心施舍的温柔和突如其来的冷漠中反复煎熬,无法再抱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想,消耗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
      或许,沈墨深说得对。他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林修。
      也是时候,让那个真实的、怀着不堪爱恋的林修,彻底消失了。
      不是离开这座城市,而是从沈墨深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荒原上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近乎解脱的快意。
      他回到画室,看着画架上那幅永远只有背影的沈墨深。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拿起刮刀,蘸上浓重的黑色颜料,狠狠地、决绝地,覆盖了上去。
      颜料厚重地涂抹上去,覆盖了那片精心调制的靛蓝,覆盖了那个他描摹了无数次的、熟悉的轮廓。黑色的油彩如同夜幕,吞噬了一切光,也吞噬了他长达七年的、无声的爱恋。
      画布变得一片漆黑,再无其他色彩。
      林修扔下刮刀,看着那一片纯粹的、绝望的黑,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带着泪意,也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告别,原来不需要言语。
      只需要一片,足以埋葬一切的,沉默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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