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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匿名收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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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被黑色覆盖的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凝固在画架之上。林修没有将它取下,也没有开始新的创作。它就那样立在那里,一个沉默的、充满否定意味的墓碑,祭奠着他死去的妄念。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陷入一种机械的重复。他依旧接稿、画画、修改,与编辑沟通,参加无法推脱的行业沙龙。他说话,微笑,应对得体,但灵魂仿佛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着那个名为“林修”的画家在进行一场场精密的表演。
沈墨深没有再联系他。没有突如其来的到访,没有深夜的电话,甚至连一句通过社交软件发送的、无关痛痒的问候都没有。
这原本是林修在过去七年里,偶尔赌气时会偷偷期望的“清净”。如今真的降临,却像被抛入了一片真空。寂静不再是寂静,而成了一种无时无刻不在鸣响的噪音,提醒着他那份被彻底斩断的联结。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在作画间隙去看手机,会在门铃响起时心脏漏跳一拍,会在深夜聆听楼道里是否有熟悉的脚步声。
每一次的期待落空,都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再次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不剧烈,却绵延不绝地渗着血。
原来,习惯比爱更可怕。爱或许可以压抑,可以隐藏,但习惯却如同空气,无处不在,只有在失去时,才感到窒息。
周四下午,他正在为一本诗集设计封面,试图捕捉文字间那种飘渺的哀愁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您好,是林修先生吗?”一个客气而职业化的女声。
“是我,请问您是?”
“这里是‘弥望’画廊。”对方报出的名字让林修微微一怔,这是他合作多年的主画廊。“关于您上次个展结束后留存的那组《无声之影》系列作品,我们想与您确认一下。”
《无声之影》。那是他为一个系列画作取的名字,一共五幅,全是沈墨深各种角度的背影和模糊侧影,是他在不同心境下的产物,也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角落。个展结束后,这几幅画因为风格过于私人化,并未售出,一直存放在画廊的仓库里。
“是的,我记得。有什么问题吗?”林修问道,心中升起一丝隐约的不安。
“是这样的,林先生。有一位匿名收藏家,通过中间人联系到我们,表示非常欣赏这个系列,希望整体收购这五幅作品。对方出的价格…相当优厚,几乎是市场估价的两倍。合同已经拟好,画作也在昨天被对方派来的人取走了。我们打电话来是通知您款项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的账户,并确认一下后续的版权文件细节……”
画廊负责人后面说了什么,林修已经听不清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握着手机的手指变得僵硬,指尖失去血色。
被收购了?匿名?整体?取走了?
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炸开一片恐慌的烟火。
那组画……虽然隐晦,虽然只有背影和轮廓,但若是熟悉沈墨深的人,若是……沈墨深本人看到……
他不敢再想下去。
“等等!”他猛地打断对方的话,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锐,“王经理,那组画我不卖!请立刻取消交易,违约金我可以支付!请把画追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被他的激烈反应惊到了。片刻后,王经理才为难地开口:“林先生,这……恐怕很难。合同已经签署生效,具有法律效力。而且画作昨天就已经被取走,钱货两讫。对方是匿名,所有事宜都是通过代理律师办理的,我们甚至无法联系上买家本人……”
林修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身边的画架才勉强站稳。画架晃动了一下,上面那幅覆盖着黑色的画布仿佛在嘲弄地看着他。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他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非常抱歉,林先生。交易已经完成,我们无权追回。”王经理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遗憾,“而且,对方给出的价格真的非常……”
林修没有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画架,大口地喘息,却感觉空气稀薄得无法进入肺部。
是谁?
是谁会花高价,一次性买走他所有关于沈墨深的画?
是某个洞察了他秘密的艺术评论家?是沈墨深某个敏锐的朋友?还是……还是沈墨深自己?
最后一个猜测让他浑身发冷。如果是沈墨深……如果他看到了那些画,看出了画中的人是他自己,联想到那晚他咄咄逼人的追问,联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反常……
林修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墨深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厌恶和被冒犯的表情。那句“龌龊的心思”再次在耳边响起,比当面说出时更加刺耳。
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试图阻挡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羞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丢在闹市的囚徒,所有隐秘的、不堪的心思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时间在极度的焦虑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逐渐过渡到灰蓝的黄昏,最后沉入墨一般的深夜。林修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逃避即将到来的审判。
当手机再次响起时,他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颤抖了一下。
屏幕上闪烁的,依旧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这一次,是手机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听筒放到耳边,却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几秒钟后,一个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风暴。
“林修先生吗?” 他甚至用了敬语,疏离得可怕。
“是。”林修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里是明深集团,沈总想见您。”对方的声音公式化,不容置疑,“能否麻烦您现在来一趟公司?”
沈总。想见您。
林修闭了闭眼,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知道了。果然是他。
“好。”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回答。
挂了电话,他慢慢地站起身。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走到浴室,打开冷水,用力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圈乌青,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然后,他拿起钥匙,走出家门,步入沉沉的夜色。
去往明深集团大厦的路程,像是一场奔赴刑场的漫长仪式。出租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晚喧嚣而富有生命力,却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宣判了罪名的囚徒,去聆听最后的裁决。
大厦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冰冷的巨人。前台似乎早已接到通知,看到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却难掩好奇的微笑。
“林先生,这边请。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引领着他走向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电梯内部光可鉴人,映出他苍白而僵硬的脸。数字不断跳动,每上升一层,都像是在将他推向更高的悬崖。
电梯门无声滑开。顶层总裁办公室的区域,安静得落针可闻。厚重的羊毛地毯吞噬了脚步声。秘书台的位子空着,显然已被提前清场。
前台小姐在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停下,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先生,请进。”
林修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是现代主义的冷峻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铺开了一地碎钻。但这一切的奢华与气势,都及不上站在窗前那个背影带来的压迫感。
沈墨深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同凝固的黑色剪影,与窗外流动的光河形成静止与动态的残酷对比。
办公桌上,那些属于林修的、承载了他所有秘密的画作,被随意地、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摊开着。《无声之影》系列的五幅画,全部在此。那些他小心翼翼隐藏了多年的爱恋,此刻像证据一般,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间充满权力气息的办公室里。
空气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
沈墨深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张精心雕琢的冰面具。但那双眼睛,那双林修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的怒火。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地刮过林修的脸。
室内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良久,沈墨深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林修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