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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审判 ...

  •   那两个字——“解释”——像两把冰冷的铁钳,扼住了林修的喉咙,将他肺里仅存的空气也挤压殆尽。

      他张了张嘴,干燥的唇瓣黏连在一起,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个破碎的音节,却最终只是徒劳地翕动了几下。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哀求,都在沈墨深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下冻结、碎裂,化作喉咙深处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腔。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那是一片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属于沈墨深的繁华世界。而窗内,是他隐秘世界的残骸,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强光之下,接受审判。

      沈墨深一步步走近。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像踩在林修的心尖上,一步,一步,缓慢而充满压迫感。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如同巨大的、即将攫住他的网。

      “这些画里的人,”沈墨深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危险的平静,“是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冰冷,笃定,不容置疑。

      林修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的实质重量击中。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撞上了身后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只能垂下眼睑,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灰色花纹,仿佛那里面藏着可以让他逃离的迷宫出口。

      “七年,林修。”沈墨深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被撕裂的痕迹,那痕迹迅速转化为一种尖锐的讥诮,“七年来,你一直……对我怀着这种心思?”

      “这种心思”。

      那个轻蔑的、带着定性的短语,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林修最敏感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墨深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震惊,看到了愤怒,看到了被冒犯的愠怒,唯独没有一丝一毫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幻想过的……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理解或怜悯。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对不起……”

      除了道歉,他还能说什么?承认这七年来的处心积虑?承认那些朋友间的关怀背后,隐藏着如此不堪的欲望?承认他就是一个躲在阴影里,觊觎着不该属于自己的光明的窃贼?

      “对不起?”沈墨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和失望。“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从不谈恋爱,为什么你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上帝,我竟然从未察觉。”

      林修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抽过,火辣辣地疼。那种眼神?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或者说,有所察觉。他只是从未在意,从未深究,或者说,从未愿意将那种眼神与“这种心思”联系起来。在他沈墨深的世界里,林修就该是安静的,顺从的,永远待在朋友该在的位置上。

      “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沈墨深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赤裸裸的残忍,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林修鼻尖相对,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和压迫感,喷在林修的脸上,“是你一直假装是我的朋友!而背后却……藏着这种龌龊的心思!”

      龌龊。

      这个词,终于被明明白白地、带着全部重量和恶意,砸了下来。

      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击碎了林修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自尊。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沈墨深那张写满厌恶和愤怒的脸,和那个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放大、扭曲的词——

      龌龊。

      原来,他小心翼翼珍藏了七年的感情,他视若生命全部的爱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龌龊”二字。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泪意,继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地毯上,瞬间消失不见。

      沈墨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反应弄得一怔,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的厌恶更深:“你笑什么?”

      林修止住笑声,抬起手,用袖子粗暴地擦去脸上的泪水。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沈墨深,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死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从没有假装。”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我是真的……真的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后的辩白。尽管这辩白在赤裸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朋友不会对朋友藏着这样的秘密!”沈墨深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伸手,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幅画——那幅画的是他在某个黄昏,靠在办公室窗边沉思的侧影,光线温柔,笔触充满了近乎虔诚的爱慕——狠狠地摔在林修面前的空地上!

      实木画框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玻璃应声而碎,飞溅开来,像无数破碎的星辰。画布从裂开的框子里凸出来,上面那个温柔的侧影被扭曲,被撕裂。

      “这算什么?!”沈墨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指着地上那幅残破的画,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林修脸上,“意淫吗?!”

      意淫。

      第二个沉重的、带着侮辱性的词汇。

      林修看着地上那幅被毁掉的画,那是他无数个深夜,靠着回忆和想象,一点点勾勒、一层层渲染出来的心血。是他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唯一的、可怜的寄托。

      现在,它碎了。和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样。

      也好。

      碎了吧。都碎了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他挺直了一直微微佝偻着的背脊,尽管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辞职。”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消失。这样你可以满意了吗?”

      沈墨深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像是没料到林修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愕然,以及……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稍微平静了一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是。”林修打断了他,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迎上沈墨深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慕,没有了怯懦,只剩下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和决绝,“七年了,沈墨深,我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墨深的心上。

      “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懦弱地不敢结束。现在好了,你帮我做了决定。”

      他说完,不再看沈墨深脸上是何表情,转身,向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迟疑。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即将燃尽的、最后的骄傲。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手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力道之大,让他感到一阵钝痛。

      “等等。”沈墨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未消的怒气,有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确定。“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还能做朋友吗?

      林修背对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惨淡的、近乎透明的笑容。这句话,在此刻听来,是多么的讽刺。将他的感情贬低为“龌龊”和“意淫”之后,再施舍般地问他,还能不能做朋友?

      他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挣脱了沈墨深的手。那只手,他曾偷偷渴望过无数次的手,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

      他没有回头。

      他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轻飘飘地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你刚才说得对,朋友不会对朋友藏着这样的秘密。而我……我无法只做你的朋友。”

      话音落下,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墨深僵立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被挣脱时的姿势。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是破碎的画框和玻璃渣,那些摊开的画作上,他的背影和侧影,在冰冷的灯光下,沉默地注视着他。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林修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以及……一种名为“永远失去”的、荒凉的气息。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细如蛛网,车灯流淌成河。他看到一个渺小的、熟悉的身影从大厦门口走出,融入夜色与人流,没有片刻停留,没有回头。

      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迹。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失去了什么?

      直到此刻,看着那个决绝消失的背影,他才后知后觉地、模糊地意识到——

      他好像,刚刚亲手摧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他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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