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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烬的回响 ...


  •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世界并没有像林修预想的那样彻底崩塌。相反,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笼罩了他。

      电梯平稳下行,镜面内壁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怯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掏空后的死寂。没有泪,也没有痛楚,感官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隔绝了所有尖锐的情绪。他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离开的程序。

      走出明深集团大厦旋转门,晚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的温热和远处食物的香气。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气,与他内心的荒芜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仰望那高耸入云的顶层,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脚步是虚浮的,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却如同踏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周围的霓虹灯牌、嘈杂的人声、呼啸而过的车流,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扭曲,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是一个游魂,穿梭在不属于自己的热闹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他才在一个不知名的街心公园长椅上坐下。夜已深,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寂静,终于追上了他。

      那层包裹着他的棉絮,开始一点点溶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的钝痛,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汇集,一点点漫过心脏。

      他失去了沈墨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去,而是从对方的世界里,被连根拔起,彻底驱逐。那个他仰望了七年,追逐了七年,将全部情感和生命意义都系于其上的人,亲手将他定义为“龌龊”和“意淫”,然后,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

      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到访,没有深夜的电话,没有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没有那些让他时而甜蜜时而痛苦的、朋友式的亲密。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开始在他空洞的胸腔里缓慢地、反复地切割。不剧烈,却绵长而深刻。

      他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将脸埋入膝盖。这一次,没有眼泪。眼泪是属于还有希望、还有期待的人的。而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抽离后的虚脱感。

      口袋里的手机,在他离开大厦后不久,就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一下,又一下,执拗得如同某种不甘心的追问。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沈墨深。

      那个刚刚对他进行了彻底审判和驱逐的人,此刻又在做什么?是愤怒未消?是感到被冒犯后的余怒?还是……那微不足道的、属于“朋友”范畴的、事后的些许愧疚?

      林修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一根细针,刺破他刚刚凝结的伤口。他没有关机,也没有取出电池,只是任由那震动在寂静的公园里,徒劳地响着,像一场无人观看的、荒诞的独角戏。

      这震动,成了他与过去七年唯一的、最后的联结。每响一次,就是在提醒他,那个世界依然存在,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停止了。世界重归死寂。

      林修抬起头,夜空是浑浊的紫灰色,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将天空染成一片虚假的橙红。他拿出手机,屏幕被数十个未接来电和数条未读信息塞满,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那个他曾经置顶,却连姓名都不敢存下的人。

      最新的一条信息,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别走。」

      林修看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别走?

      走去哪里?又能走去哪里?

      他已经被剥夺了留下来的资格,也被剥夺了留下的意义。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千言万语,七年的爱恨痴缠,最终只凝结成两个轻飘飘的字。

      「保重。」

      发送。

      然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头像,操作,拉黑。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手机屏幕。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

      他坐在那里,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像一把灰色的刀子,割开了沉沉的夜幕。晨鸟开始啁啾,清洁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没有沈墨深的一天。

      他站起身,腿脚因为长时间的寒冷和静止而麻木刺痛。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了等待和期盼,如今只剩下回忆和伤痛的空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沈墨深的、冷冽的木质香气,但那气息正在迅速消散,如同他刚刚逝去的爱情。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要离开这座城市,而是要清理掉所有与沈墨深有关的痕迹。那件被指定穿着的蓝色毛衣,被叠好,放进了社区旧衣回收箱。沈墨深送他的所有礼物——昂贵的钢笔、限量的画册、甚至那个他曾经珍视无比的、沈墨深随手从国外带回来的陶瓷咖啡杯——都被仔细地打包,封箱,塞进了储藏室最深的角落。

      他不想看见它们。每一件物品,都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他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悲和可笑。

      最后,他拿起那个旧牛皮纸封面的素描本。里面是他七年的青春,七年的痴恋,七年的无声告白。

      他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幽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安静地燃烧。

      他将素描本,一页,一页,撕下。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珍宝的线条和光影,那些沈墨深的微笑、蹙眉、沉思……在跳动的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细小的、灰黑的碎片,如同黑色的蝴蝶,在灼热的气流中挣扎着上升,然后彻底湮灭。

      火光映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明明灭灭。没有不舍,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在焚烧自己的过去。

      当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他关掉了煤气。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带着一种终结的气息。

      他走到画室,看着那幅被黑色颜料彻底覆盖的画布。它依旧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黑色表面。冰冷的,死寂的。

      然后,他拿起画笔,蘸上清水,又挤出一小管钛白色颜料。他没有调色,只是将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白,轻轻地、试探性地,点在了那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上。

      一个微小的、脆弱的白点。

      在无尽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固执地存在着。

      他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也不知道,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画什么。

      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动作。一个在废墟之上,重新开始书写的动作。哪怕,书写的只是一片虚无。

      他放下笔,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画布上那个孤独的白点。

      像是灰烬中,挣扎着冒出的一缕微弱的、不确定的……新的可能。

      而城市的另一端,明深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

      沈墨深站在落地窗前,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整整一夜。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无论他拨打多少次,传来的都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知道,这不是占线。这是被拉黑后的提示音。

      他反复看着屏幕上最后那条自己发出的、石沉大海的消息。

      「别走。」

      和那个最终收到的、如同最终判决般的回复。

      「保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吞噬了他。这感觉比任何商业谈判的失败,比任何项目的亏损,都要来得猛烈,来得……致命。

      他失去了林修。

      不是林修离开了他,而是他,亲手将林修推开了。用最残忍的方式,碾碎了对方七年的真心,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以一种决绝的、永不回头的姿态,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直到此刻,直到那个安静的身影彻底不见,直到电话再也无法接通,直到那句“保重”如同墓志铭般刻在心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清晰地意识到——

      林修,那个总是安静待在他身边,那个被他视为理所当然存在的林修,那个被他轻蔑地斥责为“龌龊”和“意淫”的林修……

      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沈总,您的咖啡。上午九点和三新集团的会议……”

      沈墨深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疲惫地挥了挥。

      “取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所有的安排,都取消。”

      秘书愣了一下,似乎从未见过沈墨深如此状态,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放下咖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沈墨深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一向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和一种深刻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

      他好像,把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而那样东西,或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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