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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语的回声 ...

  •   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林修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离开意味着逃离,而他认为自己无需逃离。他才是那个被审判、被驱逐的人。他留在这座充斥着回忆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像一枚被遗忘在旧壳里的软体动物,裸露着鲜嫩的伤口,承受着每一粒尘埃带来的细微刺痛。

      他换了手机号码。只告诉了画廊、编辑和几个必要的工作联系人。他没有搬家,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期待,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疲惫。搬家需要力气,而他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心神。

      公寓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寂静。以前,这种寂静是等待的序曲,总会被突如其来的门铃或电话打破。如今,寂静就是寂静本身,一种绝对的、不再含有任何潜台词的死寂。他不再在作画时下意识瞥向手机,不再因楼道里的脚步声而心跳失序。习惯的戒断反应比想象中更加凶猛,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弥漫性的虚弱感,如同持续的低烧。

      他开始长时间地失眠。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为深灰,再变为鱼肚白。沈墨深的脸,沈墨深的声音,沈墨深最后那双盛满厌恶和愤怒的眼睛,会在每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反复播放那场审判的每一个细节。那些他曾视若珍宝的、温暖的回忆,也统统变了质,染上了“龌龊”与“意淫”的颜色,成为新的刑具。

      他吃得很少,体重迅速下降。颧骨变得突出,眼窝深陷,宽大的T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镜子里的陌生人,带着一种病态的、濒死般的脆弱。

      画架上,那幅被黑色覆盖、只点了一个白色印记的画布,依旧立在那里。他无法继续,也无法丢弃。它成了一个象征,象征着他被彻底否定的过去,和一片茫然无所依的未来。

      工作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他用近乎自虐的频率接稿,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他为科幻小说绘制冰冷宏大的星际图景,为恐怖故事勾勒扭曲怪诞的生物,为爱情小说描绘男女主角深情拥吻的瞬间——唯独不画背影,不画模糊的轮廓,不画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意象。

      他的画风变得愈发犀利、冷峻,色彩运用大胆而充满冲突。评论界惊讶于他风格的突变,称之为“突破性的蜕变”,赞誉他挖掘出了更深沉的内心维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蜕变,是剥落。剥落了所有柔软的、温暖的、属于“林修”的特质,只剩下一个职业画家的、精准而冰冷的技巧空壳。

      偶尔,他不得不外出,参加无法推脱的画展开幕式或行业酒会。他穿着得体的西装,与人礼貌地交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他感觉自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着外界,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蒙着一层纱。有人问起沈墨深,那个曾经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他只是淡淡地回答:“最近没什么联系。”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

      没有人知道,这句轻飘飘的话背后,是怎样一场血肉模糊的剥离。

      与此同时,明深集团顶楼的气氛,持续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中。

      沈墨深的脾气变得比以往更加难以捉摸。他依然是那个高效、冷酷的商业决策者,但眼底深处总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躁。会议上,他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突然发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会议室噤若寒蝉。更多的时候,他会长时间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蝼蚁般的人流和车河,背影僵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联系林修。

      新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在接通响铃一声后,便被迅速挂断,再打,已是关机。他驱车去过林修的公寓楼下,在车里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去敲门。他能说什么?道歉?为自己那番伤人的话?可那些话,难道不是事实吗?林修确实对他……怀着那种心思。那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甚至感到被冒犯的心思。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空?

      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和应酬填满所有时间。他甚至主动约见过江媛几次,试图重拾那段被外界认为“般配”的关系。但面对江媛精致完美的笑容,听着她谈论婚礼的场地和婚纱的款式,他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疏离。

      一切都变得不对了。

      生活中仿佛缺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背景音。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身边,在他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便隐入背景的人,不见了。他才发现,自己的许多习惯——喝某种特定产地的咖啡,看某类晦涩的独立电影,甚至只是疲惫时需要一个不言不语的陪伴——都早已与林修紧密缠绕在一起。

      林修像空气,无处不在,习以为常,直到失去,才感到窒息。

      一天深夜,他应酬完,喝得半醉,司机将他送回空荡荡的顶层公寓。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踉跄着走到吧台前倒水。手指无意中碰倒了一个放在角落的、蒙着灰尘的硬纸筒。

      纸筒滚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是一幅卷起来的画。

      他愣了一下,弯腰拾起。这不是他买的那些商业艺术品。他展开画轴。

      是一幅风景画。色调沉郁,画的是暴雨将至前的海面,乌云压顶,海浪翻涌,透着一股压抑的力量感。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熟悉的、花体字的签名——林修。

      这是他很多年前,刚认识林修不久时,随口夸过的一句他的早期习作。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更不记得林修后来竟然将这幅画送给了他。当时他大概只是随手接过,说了句“谢谢”,便让助理收了起来,不知怎么,辗转到了这里,被遗忘在角落。

      沈墨深靠着吧台,缓缓坐倒在地毯上。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他仔细地看着这幅画。那时的笔触还有些青涩,但那种捕捉情绪的天赋已经初露端倪。

      他想起第一次去林修那个狭小的租来的画室,满地都是画稿和颜料,年轻人穿着沾满色彩的旧T恤,眼神清澈,带着对前辈的仰慕和一丝怯生生的紧张。他想起林修第一次开个人小画展,紧张得手心冰凉,是他站在他身边,替他应付那些挑剔的评论家和买家。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因为商业上的烦心事打电话给林修,对方无论多晚,都会接起,安静地听他说,偶尔笨拙地安慰几句……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瞬间,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一直以为,是他照亮了林修的世界。直到此刻,在这幅被遗忘的、属于林修早期光芒的画作前,在失去林修后这片无边无际的空洞中,他才恍惚意识到——

      或许,林修才是那个一直默默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存在。而这光芒,在他习以为常的享用中,被他彻底忽视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面上那些粗粝的、充满力量的笔触。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触摸到那个年轻、真诚、尚未被他伤害过的灵魂。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悔恨,如同迟到的海啸,终于冲破了他一直以来的愤怒、困惑和那点可笑的、被冒犯的自尊,将他彻底淹没。

      他毁了一切。

      用他最残忍的、不加掩饰的傲慢和迟钝。

      他靠在冰冷的吧台上,将额头抵着那幅冰冷的画,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原来,“龌龊”的,不是林修的心思。

      而是他这颗,直到彻底失去,才懂得回望的,卑劣的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无声地流淌。

      而这偌大的、奢华的公寓,从未像此刻这般,空旷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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