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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默的共谋 ...

  •   悔恨是一种迟缓的毒药,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从内里开始腐蚀。

      沈墨深没有再试图用新的号码拨打林修的电话,也没有再出现在那栋公寓楼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怯懦攫住了他。他害怕听到那冰冷的挂断声,害怕看到那扇紧闭的门后可能出现的、更加冰冷的眼神,更害怕自己的出现,会再次玷污那片已被他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净土。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搜集着所有与林修相关的、公开的痕迹。

      他关注了林修画廊的官方账号,设置了特别提醒。他搜索林修的名字,一遍遍地看着那些关于他新作的、语焉不详的报道和艺术评论。他从那些冰冷的技术分析和晦涩的赞美诗中,费力地拼凑着林修现在的状态。

      “林修近作展现出惊人的撕裂感与冷峻的內省……”
      “色彩冲突激烈,笔触凌厉,仿佛在画布上进行一场无声的自我解剖……”
      “一改往日朦胧诗意的风格,走向更具冲击力的表达……”

      每一个形容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沈墨深的心上。他知道这“撕裂感”、“冷峻”、“自我解剖”从何而来。是他亲手将那个温柔怯懦的林修撕碎,逼出了这个冰冷尖锐的壳。

      他甚至匿名购买了一幅林修近期在二级市场上流通的小幅作品。画作送到办公室那天,他屏退所有人,独自在暮色中展开。

      画面是大量混乱的、相互纠缠的黑色与深灰色线条,如同暴风雨中的乱麻,只在中心区域,有一小块突兀的、刺眼的赭红色,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愤怒的印章。

      这不再是艺术。这是一场血淋淋的、无声的控诉。

      沈墨深看着那幅画,指尖冰凉。他仿佛能透过那些狂乱的笔触,看到林修在画室裏,如何将所有的痛苦、绝望和被他否定的爱恋,一笔一笔,狠狠砸在画布上。

      他仓惶地卷起画,像被烫到一般,将它锁进了休息室里间的保险柜深处。不敢再看。

      工作依旧忙碌,应酬依旧繁多。他依然是那个在商场上挥斥方遒的沈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部分已经空了,坏了。他像一台精密但核心程序出了故障的机器,依靠惯性运转着。

      与江媛的关系,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淡中,无疾而终。江媛是聪明的女人,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沈墨深的心不在焉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没有吵闹,只是在一个下午,平静地约他见面,退还了那枚他并未正式送出的戒指。

      “墨深,你心里有别人了。”她看着他,目光通透,带着一丝怜悯,“或者说,你终于发现,那里一直有一个人。”

      沈墨深没有否认。他无法否认。

      送走江媛,他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熙攘的人流。阳光很好,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江媛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一直有一个人。

      是啊,一直有。只是他瞎了,聋了,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个人的存在,却从未真正看见过他。

      林修的生活,则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

      他机械地作画,机械地吃饭,机械地入睡(如果那短暂的、时常被噩梦惊醒的昏沉可以称之为睡眠的话)。他断绝了几乎所有的社交,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不再与任何人产生深入的联系。他害怕任何形式的关心和探询,那会轻易地瓦解他辛苦维持的平静假象。

      身体在持续地发出警报。胃痛变得频繁而剧烈,有时会让他蜷缩在画室的地板上,冷汗涔涔,直到那阵绞痛过去。头晕和耳鸣也时常来袭,世界会在他眼前旋转、失焦,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尖锐的鸣响。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看医生,应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但一种更深沉的倦怠感阻止了他。仿佛这具躯壳的好坏,已经无关紧要。他甚至隐隐期待着某种形式上的崩坏,似乎只有□□的痛苦,才能暂时覆盖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的空洞。

      唯一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是沉浸在绘画中的时刻。不是那些为了交稿的商业作品,而是他为自己画的,一些更加抽象,更加无法解读的东西。大片的、相互覆盖的色层,刮擦留下的粗糙痕迹,偶尔从厚重的颜料下挣扎着透露出来的一丝微弱光亮……这些画没有任何明确的形象,只是纯粹的情绪宣泄。画完之后,他通常看也不看,就直接堆到墙角,任其蒙上灰尘。

      他不再看那些关于沈墨深的新闻。偶尔在便利店杂志封面或出租车广播里无意中瞥见、听到那个名字和相关商业动态时,他的心跳不会再失衡,只会泛起一种遥远的、麻木的钝痛,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触摸一个古老的伤疤。

      他知道,沈墨深和江媛分手了。是从一个多事的艺术评论家口中偶然得知的。对方似乎想从他这里探听点什么,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分手与否,与他何干?那个世界,已经与他无关了。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沈墨深的母亲,那位一直对他颇为和蔼的、优雅的妇人。

      “小修啊,我是沈阿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怎么样?”

      林修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公寓中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沈母对他一直很好,在他还是个穷学生时,就从未看轻过他。这份善意,是他与沈墨深那段关系里,为数不多的、不掺杂质的温暖。

      “沈阿姨,我……还好。”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干涩。

      “阿姨听说……你和墨深之间,闹了点不愉快?”沈母的语气很小心,带着试探。

      林修沉默着。不愉快?这个词太过轻描淡写,根本无法概括那场血肉横飞的决裂。

      他的沉默似乎印证了什么,沈母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墨深那孩子,从小被他爸爸和他身边的环境给惯坏了,有时候又倔又迟钝,考虑不周。要是他做了什么混账事,说了什么伤人的话,阿姨替他跟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替他说抱歉。林修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看,连他的母亲都知道,她的儿子会“做混账事”,会说“伤人的话”。

      “阿姨,不关您的事。”他低声说,喉咙发紧,“而且……也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错的不是沈墨深。错的是他,是他不该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是他不该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修,你别骗阿姨。”沈母的声音带着心疼,“墨深他……他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公司的事情倒是处理得还行,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回家吃饭也心不在焉,瘦了很多。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说。阿姨就想啊,是不是跟你有关……”

      林修静静地听着,内心一片麻木。状态不好?瘦了?这听起来真像是个拙劣的笑话。那个高高在上、永远掌控一切的沈墨深,怎么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状态不好?

      这不过是又一种形式的……施舍?或者,是沈母出于好意的、一厢情愿的猜测?

      “沈阿姨,”他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和沈墨深之间,已经结束了。他的事情,与我无关。请您……以后不要再为这个打电话给我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林修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最终,沈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的哽咽:“……好,好。阿姨知道了。小修,你……好好照顾自己。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林修维持着接听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夜色渐浓,将他的身影吞噬在昏暗里。

      沈母的电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短暂地激起了涟漪,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涟漪之下,某些沉淀的、污浊的东西,被稍稍搅动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那对曾经让他刺痛不已的、相拥走过的情侣,此刻看来,也不过是茫茫人海中,两个模糊的黑点。

      原来,心死之后,连痛苦都会变得如此乏味。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就这样吧。

      在各自的轨道上,沉默地腐烂,或者,沉默地……假装还活着。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持久的共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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